第十章 沉重的爱。
“哐当”一声。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没有敲门,动作粗暴又直接。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精明得厉害。是跟在许老爷子身边多年的陈助理,陈伯。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看样子是保镖。
陈伯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他的任务很明确,确认许今言的死亡,以及李听安的潜逃。
老爷子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只是来走个流程,处理一下收尾工作。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和预案,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预想中的场景是,病床上躺着一局脸色惨白的尸体。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病床上的许今言,确实脸色惨白,手腕上缠着绷带,但……他妈的还活着!现在正撑着半边身子,看着自己。
还有旁边椅子上,正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乱发青年,一脸状况外的表情。
而那个本该卷款跑路的李听安,非但没跑,还好端端地站在窗边。
她甚至没有看他们,只是侧着身,姿态闲适地看着窗外的夜景,仿佛没有听到他们闯进来似的。
陈伯在许家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一刻,他那张常年不变的扑克脸,出现了一丝龟裂。
这房间……是不是走错了?
而他身后的手下显然也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表情。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李听安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陈伯脸上,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礼貌的微笑。
靠着原主的记忆,她认出了来人是谁,却也毫不意外他们来是什么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陈伯,这么晚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是来探病的吗?老爷子有心了。”
这句开场白,客气,却又处处透着不对劲。
陈伯好歹是做了许老爷子多年的助理,他迅速收敛起脸上的错愕,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关切。
“少夫人,少爷。”他微微躬身,语气沉稳,“老爷听说少爷身体不适,心里惦念,特意让我过来探望一下。少爷他……这是怎么了?”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
许今言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想开口,却被李听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随后,她的脸上瞬间带上了一点得体的、属于少夫人的忧愁和疲惫。
她叹了口气,走到床边,拿起水杯,很自然地递给许今言,“医生说他失血过多,要多喝水。”
许今言怔怔地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李听安做完这一切,才重新看向陈伯,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和埋怨。
“今言他……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刚从手术室出来,人还没缓过来。”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那张本就惊心动魄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
“都怪我,没有看好他。也怪爷爷,非要在这个时候,把那么大的家业交给我。”
陈伯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瞬间就明白李听安口中的家业是什么,就是那负债几个亿的公司,还有几千万的别墅贷款。
这虽然是许今言的私人产业,但只要他还没死,他现在就还是许家明面上的继承人,和许家脱不了关系,更何况那别墅的几千万贷款可是被老爷子动过手脚的……
陈伯看着李听安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女人之所以没有跑,难不成……
这个念头在陈伯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自己掐灭。
不可能。李听安是什么货色,他跟在老爷子身边看得一清二楚。一个除了撒泼打滚和依附男人,什么都不会的女人而已。
她之所以没有跑,肯定没地方可去,而现在这副样子,八成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口不择言。
陈伯迅速在心里做出了判断,脸上的表情也愈发沉稳,甚至带上了一点长辈的安抚。
“少夫人这是什么话。”
他维持着滴水不漏的客气,声音放得更缓。
“老爷也是心疼您,怕少爷万一有个什么不测,您后生活没有着落,这才想给您一份保障。”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暗示了许今言本就该死,又把老爷子的陷阱说成了一份情深义重的礼物。
病床上的许今言气得口起伏,手背上青筋暴起,就要开口反驳。
李听安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愤怒,反而顺着陈伯的话,露出了一个更加茫然的表情。
“保障?”
她重复着这个词,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天真又无辜的困惑。
她轻轻抬起许今言那只没受伤的手,用自己的指尖点了点他手腕上厚厚的纱布。
“陈伯,你是说那栋欠了银行九千八百万贷款的别墅,还是那家欠了一个多亿外债的公司?”
陈伯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李听安却恍若未觉,继续道。
“我一个女人家,哪里懂这些生意上的事。今言就是为了这个跟我置气,说爷爷给他出了个天大的难题,他怕我应付不来,被人骗了,钻牛角尖,这才……”
她的话没说完,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抬手抹了抹本不存在的眼泪。那副柔弱又委屈的模样,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周屿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看看李听安,又看看那两个黑衣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能这么玩?
许今言更是心脏狂跳。他看着李听安滴水不漏的表演,看着她三言两语就将爷爷的阴谋包装成了一场“爱之深、责之切”的豪门闹剧,还将他自的原因,完美地嫁接到了这份“沉重的爱”上。
高,实在是高。
听完李听安的话,陈伯的额角,已经隐隐渗出了汗。
这女人寥寥几句话就把所有的责任,用一种最无辜、最委婉的方式,原封不动地推回了许老爷子身上。
后续他要是敢承认这别墅和公司就是个烂摊子,那就等于承认了许家故意设局,死亲孙,坑害孙媳。这事要是传出去,许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他要是不承认,顺着李听安的话说那是一份“保障”,那许今言的自,就成了许家迫过甚的铁证。
况且,老爷子确实让人给许今言递过让他消失之类的信。
他知道,从他进入这间病房,许今言没死,李听安没走后,老爷子的计划已经破产。
横竖都是死局。
虽然他不理解眼前的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机敏了,但事实摆在眼前。
陈伯几十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骑虎难下。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解释?怎么解释?说那两个亿的债务是老爷子的一片爱心?
“少夫人误会了。”
没有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老爷他……年纪大了,可能有些事交代得不清楚。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回去向老爷禀明,给您和少爷一个交代。”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封不动地告诉老爷子。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能处理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