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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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文化馆举办活动,我也收到了一张请柬。
请柬印得挺正式,我本不打算去。
这类场合无非是大家聚在一起说些场面话,互相递烟,没什么意思。
但前几天遇到居委会主任,她特意提了句“小刘啊,年轻人要多参加集体活动”。
我想了想,总是一个人待着也不是回事,便决定去看看。
小礼堂里人声嘈杂,烟雾缭绕。
长条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和一些廉价的糖块,几个暖水瓶立在角落。
人们大多聚成小圈子,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或旧军装,高声谈论着。
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尽量不引人注意。
刚坐下没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进入了视线。李文伟正和几个同样别着文化局牌的人站在一起,手里端着印着红字的搪瓷缸,说得眉飞色舞。
他很快也看见了我,表情明显一怔,随即跟同伴打了个招呼,径直朝我走来。
“冬春?”
他在我旁边的空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惊讶,还有一种果然撞破了的意味,
“你怎么会来这里?”
“收到请柬就来了。”
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回答。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藏蓝色翻领外套,里面是件浅色毛衣,打扮普通,但净整齐。
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
“一个人?”
他问,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嗯。”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笃定,
“冬春,别再说那些赌气的话了。”
“你要是真结婚了,这种单位组织的正式活动,怎么会让你一个人来?你丈夫呢?他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他工作忙。”
我收回目光。
“工作忙?”他轻笑一声,
“又是工作忙?冬春,你编理由也编个像样点的。”
“什么工作忙到这种场合都不能陪你来?”
“还是说……他本见不得光,或者,本不存在?”
我没接话,伸手从桌上拿过一张被人丢弃的旧报纸,低头翻看。
报纸是上个月的,头版报道着县里工业生产的情况。
“冬春,别硬撑了。”
他语气软了下来,
“我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
“一个女人家,没个正式工作,在外面东奔西跑的,是做点小买卖?摆摊?还是给人帮工?这都不是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见我不说话,继续道,
“我在文化局,虽然只是个事,但好歹是正经单位。”
“我们办公室最近缺个整理文件的临时工,活不累,就是抄抄写写。”
“我跟我们科长关系还行,可以帮你说道说道。”
“虽然钱不多,但稳定,说出去也好听。总比你现在这样强。”
“谢谢,不用。”
我头也没抬,盯着报纸上一则关于南方经济特区建设的短讯。
“你……”
他有些恼火,
“冬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村里的时候,你多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有道理。”
“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这么倔?”
“人总会变的。”
我合上报纸,站起身,准备去倒点热水。
他跟着站起来,挡在我面前一点,语气带着点不甘和教训的意味,
“就算你暂时能挣点钱,可个体户终究是没保障的。”
“政策说变就变,到时候你怎么办?”
“女人家,找个可靠的人,有个稳定的依靠才是正道。”
我没理他,绕过他,给自己倒了半杯热水。
他又跟了过来,站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气我当年选择了回城,选择了夏荷。”
“可那时候……唉,我也是没办法。如果现在你愿意,我可以,可以想办法补偿你。”
“那个临时工的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
我端着杯子,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模糊不清。
“李同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这样,挺好。”
说完,我端着水杯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不再看他。
他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没有再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