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这叫喜庆!金灿灿的多好!总比你去年挑的那副好,什么‘梅开春烂漫,竹报岁平安’,文绉绉的,一点年味都没有!”我爸梗着脖子。
“我没年味?我腌的腊肉、灌的香肠,喂了狗了?”
“腊肉咸得齁死人!”
“嫌咸你别吃!”
得,春联还没贴上墙,硝烟已经弥漫了整个客厅。我抱着新买的擦炮,缩在阳台,默默祈祷战火不要蔓延。然而,年夜饭的餐桌上,短暂的、因为春节联欢晚会开头歌舞而维持的和平,在饺子馅料问题上,彻底。
“大过年的,当然要吃韭菜鸡蛋馅!鲜亮!寓意好!”我妈端出一盆碧绿嫩黄的馅料,香气扑鼻。
“年年都是韭菜鸡蛋,腻不腻?今年必须吃猪肉白菜!实在!”我爸“哐”一声放下一个大碗,里面是粉白的肉馅拌着晶莹的菜末。
“猪肉白菜满大街都是,俗!”
“韭菜鸡蛋吃了烧心!”
“王建国你故意找茬是不是?”
“李秀英你才不可理喻!”
眼看就要从“馅料之争”上升到“人格攻击”,我赶紧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试图溜下桌。却被我爸一声吼住:“小明!你说!今晚吃哪种馅儿的饺子?”
我屁股刚离开椅子一半,僵在半空。我妈的目光也像箭一样射过来。
又是这种送命题!
我张了张嘴,看看左边那盆鲜嫩的绿,再看看右边那碗实在的粉白,脑子飞速旋转。说韭菜鸡蛋,我爸肯定吹胡子瞪眼,年夜饭别想安生。说猪肉白菜,我妈能立刻红了眼眶,念叨一整年“儿子白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都、都包呗!多包点,明天还能吃!”
我以为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毕竟,饺子嘛,多多益善。
但我显然低估了我爸妈在冷战状态下的执拗,以及他们将对彼此的怒火转化为某种奇特竞争形式的创造力。
“行啊。”我妈冷笑一声,擦擦手,转身进了厨房,“各包各的。看谁包的好吃。”
我爸也不甘示弱,拎起那碗猪肉白菜馅:“比就比!儿子,等着吃爸包的!皮薄馅大!”
我:“……”
于是,那个除夕夜,我家厨房出现了奇观。料理台被一道无形的“三八线”划开。左边,我妈和面、擀皮,动作轻柔迅捷,擀面杖转得像是有了生命,饺子皮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右边,我爸剁肉(尽管肉已经剁好了)、拌馅,架势犹如猛虎下山,盆碗叮当作响,每一个饺子都捏得鼓鼓囊囊,边上一圈粗犷的褶子,恨不得把馅撑出来。
我像个误入决赛现场的裁判,被双方要求“观摩学习”,实际上是被按在厨房小凳上当人质。左边递来一个精巧的麦穗饺:“儿子,看好,这样捏边才不容易煮破。”右边立刻塞过来一个元宝饺:“小明,瞧爸这个,馅多实在,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空气中,韭菜的辛香和猪肉的荤香激烈碰撞,交织,再被浓浓的硝烟味一熏,变得无比诡异。我坐在中间,左耳是妈妈温柔的讲解(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牙缝里挤出来的冷意),右耳是爸爸豪爽的示范(配合着对“华而不实”饺子的指桑骂槐),鼻子里是混合的、令人有点头晕的香气,感觉自己像块正在被文火慢烤的叉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