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隔离的第七天，林薇学会了在绝对监控下呼吸。
净化疗法的脉冲像汐，每天三次冲刷她意识中“逆模因污染”留下的暗礁。真实的疲惫和伪装的后遗症交织，让她大部分时间处于一种虚浮的半昏沉状态。但在这层保护色下，她的意识正以惊人的速度重新整合、锋利。
K7每天的探视如同精密仪器的校准。她带来简短的医疗报告和“恢复进度”，但林薇能从她眼底捕捉到更深的审视——那不是对一个伤员的关怀，而是对一件出现裂纹却意外展现出“特殊韧性”的工具的评估。
“你的意识污染指数稳定在阈值边缘。”这天早晨，K7站在医疗舱外，透过观察窗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你的神经可塑性恢复数据……比预期高出了23%。‘逆模因污染’似乎没有摧毁你的认知架构，反而在某种程度上……重塑了某些连接。”
林薇躺在病床上，眼神虚焦地望着天花板，让呼吸保持轻微紊乱的节奏。“重塑？”她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我只感觉……有些声音……一直在我脑子里回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这是真实的感受。那些CHU-ALPHA受试者的痛苦残留，即使经过净化，依然像背景辐射般存在于她的意识边缘。但此刻，她将其放大，作为伪装的一部分。
K7沉默了几秒。“那是污染残留的感知投射。会随着进一步净化逐渐消退。”她顿了顿，“鉴于你的恢复情况，医疗组认为你可以开始进行有限度的神经适应性训练，以评估受损功能的恢复程度。明天开始，每天一小时，在监控下进行基础认知训练。”
有限度的自由。监控下的活动。这正是林薇需要的缝隙。
“训练……”她喃喃重复，眼神闪过一丝真实的渴望——不是对训练，而是对“活动”本身。这渴望被K7精准捕捉。
“只是最基础的反应测试，不会有风险。”K7补充道，像是在安抚，“这对评估你是否适合未来……更低强度的任务，很重要。”
更低强度的任务。林薇听出了弦外之音。“织网”和“深潜”并没有放弃她。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观察，等待她这枚出现裂痕的瓷器，是否还能盛装新的毒药。
当天下午，在第一次“适应性训练”中，林薇被接入一个纯白色的、极度简化的虚拟空间。这里只有最简单的几何图形和颜色，用于测试她的反应速度、注意力和短期记忆。监控无处不在，但她能感觉到，比起医疗舱的全方位生理监控，这里的关注点更侧重于她的“意识功能表现”。
她刻意表现得有些笨拙——反应慢了零点几秒，偶尔“看错”颜色，短期记忆测试中“漏掉”一两个。这是合理的，符合“中度污染创伤后遗症”的表现。但同时，她极其隐蔽地测试着这个训练系统的边界。
她发现，这个系统的数据传输存在微小的、固定的延迟——大约每五分钟，会有一次持续0.3秒的校验缓冲。同时，系统对“异常数据输入”的判定阈值设置得相对宽松，毕竟这只是康复训练，不是安全任务。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训练结束后，她回到医疗舱，疲惫地闭目休息。脑海中却在反复演练。她需要外部的信息，需要知道沈惊鸿是否安全，需要知道“红杉”和“摇篮”的僵局是否还在持续，更需要一个下一步行动的方向。
机会在第三天来临。
那天的训练内容加入了简单的“多任务处理”——同时追踪移动的光点和记忆声音序列。在又一次0.3秒的系统缓冲期到来时，林薇做了一件极其冒险的事：她将自己意识中一段经过高度加密、伪装成随机神经噪声的“信息请求包”，极其短暂地“注入”了训练系统的数据流。
这个请求包不包含任何具体内容，只有一个独特的、基于沈惊鸿教导她的底层协议的“身份标识”和一个预设的“信息接收窗口”参数。如果沈惊鸿或他的人能监控到这段训练数据流（她祈祷他能），并且认出了这个标识，他们就能在特定的时间、以特定的方式回应。
这是一次盲目的投石问路，成功率可能不足百分之一。但她必须试试。
训练结束，无事发生。回到医疗舱，依旧是药物、扫描、苍白的光线。林薇几乎要以为这次冒险徒劳无功。
直到深夜。
医疗舱的通风系统发出规律的低鸣。林薇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欲睡。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她感到左手腕内侧，那个伪装成护腕的微型信号屏蔽/伪造器，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有特定节奏的震动。
不是警报。是信息传递的震动码！
她瞬间清醒，全身肌肉紧绷，却保持呼吸平稳。震动很短暂，只有三组简单的节奏。她迅速在心中解码——这是沈惊鸿教过她的最基础的应急通讯码。
“明。午。14：02。训。系统。缓冲。图像。第七区。地下。档案。B室。红杉。阿尔法。关键。”
信息破碎，但意思明确：明天下午训练时的系统缓冲期，会有图像信息传递给她，关于第七区地下档案室B室，涉及“红杉”和“阿尔法”的关键内容。
沈惊鸿收到了她的请求！他还安全！至少，安全到能做出回应！
狂喜和更深的忧虑同时攫住她。安全只是暂时的。“猎犬”仍在追捕他，而他还在冒险为她传递情报。这份情报，必然至关重要。
第二天下午的训练，林薇前所未有地专注。她维持着表面的“迟缓”，但全部心神都锁定在那即将到来的0.3秒缓冲窗口。
训练进行到第23分钟。多任务测试中，屏幕上同时闪过十几个不同颜色的光点，耳机里传来一串数字。就在光点和数字流最密集、系统负荷达到一个小高峰的刹那——
缓冲窗口出现！
训练画面极其轻微地卡顿了一下。就在这0.3秒内，屏幕上某个光点的颜色，以人类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从标准的蓝色“跳变”成了一帧极其复杂的、微缩的建筑平面图片段！
图太小、太快，普通人本注意不到，甚至会以为是视觉残留或系统瑕疵。但林薇全神贯注，将那惊鸿一瞥牢牢烙印在意识中。
紧接着，耳机里那串数字中的某几个，音量出现了极其精微的异常波动，组合成另一组震动码的音频模拟：“左手腕。叶脉。胎记。筛选标记。”
缓冲窗口结束。一切恢复正常。
林薇的心脏在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强迫自己继续完成剩下的训练，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回到医疗舱，她立刻在脑海中复盘。那帧平面图：是第七区地下二层的局部，标注着“临时档案复核区”，B室被特别圈出，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通风管道检修口（旧）”。图上甚至标注了大概的尺寸和一条用虚线表示的、疑似绕过主要监控的路径。
而“左手腕叶脉胎记”…… 这让她瞬间想起沈惊鸿手腕上那个深色的几何烙印。难道那是后天覆盖或改造过的？原初的标记是“叶脉状胎记”？这是“红杉”筛选儿童的先天标识？
这个猜想让她浑身发冷。如果“红杉”挑选的孩子从出生就被标记，那整个的时间跨度和系统性，远比她想象的更黑暗、更深入。
情报指明了地点和目标（B室档案），甚至提供了潜入的潜在路径。但它没有说档案里具体有什么，也没有说为什么要去。沈惊鸿在引导她，将选择权交给她自己。
去，还是不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薇在病床上辗转反侧。她评估着风险：医疗监控虽严密，但她已逐渐摸清其规律；训练系统或许能再次利用；沈惊鸿提供的路径可能有效。但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不仅自己会暴露，弟弟的“暂停”状态也会立刻终结，沈惊鸿的暗中相助也可能被发现。
但不去…… 这是沈惊鸿拼着被“猎犬”追击的风险传递来的情报。它一定触及了“红杉”乃至整个“归墟”黑暗面的核心。这可能是揭开一切源、找到真正反击弱点的关键。也可能是……理解沈惊鸿为何成为今之沈惊鸿的关键。
深夜，医疗舱的灯光调到最低档。林薇望着昏暗的天花板，眼前浮现出弟弟在晨曦温室中平静到诡异的睡颜，浮现出沈惊鸿在“意识坟场”外那凌厉而疲惫的侧影，浮现出第三转运站那些漂浮的、人形的“燃料坯”。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但另一种更灼热的东西——愤怒，以及随之而来的决绝——正在藤蔓缝隙中燃烧起来。
她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屏蔽器。沈惊鸿给她的工具，陈邈可能提供的内部信息，加上她自己这枚被污染过、反而更不容易被常规模型预测的“棋子”……
也许，她可以不再仅仅是等待和承受的那一方。
也许，她可以主动去揭开那片最深的黑暗，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恶魔。
一个计划开始在她脑中形成，危险、精密，如同在悬崖边缘雕刻。她需要利用下一次训练，需要更精确地控信号屏蔽器来制造短暂的“活动许可”假象，需要找到那条旧通风管道，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一切。
她闭上眼，不再犹豫。
明天。明天下午训练之后，她会想办法“提前恢复”一点行动能力。医疗监控会有漏洞，她必须找到并利用它。沈惊鸿给了她方向和钥匙，而推开那扇门的勇气和时机，需要她自己创造。
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这一次，她决定不再仅仅随波逐流，而要潜入深处，去看清漩涡中心的真相。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