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天应该来了,但教室里的空气还是冷的。
戴羽新坐在肖巧巧后面,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奇怪——像一绷得太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知道芝麻是她男朋友。知道他们放学一起走,周末会约会,在QQ空间里互相留言“晚安”。但他还是坐在她后面,还是会在上课时看着她的背影,还是会在她笔掉地上时抢先捡起来。
只是现在,他捡起笔后,不会再去握她的手了。
他只是把笔放在她桌上,说:“给。”
肖巧巧会说:“谢谢。”声音很轻,没有情绪。
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膜。看得见彼此,但触碰不到真实的温度。
戴羽新讨厌这种感觉。
他想要打破这层膜,想要重新找回寒假里那种深夜聊天的亲密感。哪怕只是错觉,他也想要。
周三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肖巧巧正在写数学作业,背挺得笔直,马尾辫垂在肩上。
戴羽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肩。
肖巧巧没回头。
他又戳了一下。
这次她回过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无聊。”戴羽新说,声音压得很低,“玩不玩?”
“玩什么?”
“剪刀石头布。”
肖巧巧皱了皱眉:“自习课呢。”
“就玩一把。”戴羽新说,“输了的人……被打一下手心。”
他看见肖巧巧犹豫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尾,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就一把。”她说。
“好。”
他们转过身,面对彼此。戴羽新把手藏在桌子下面,肖巧巧也是。
“剪刀、石头、布——”
两只手同时伸出来。
戴羽新出的是石头。肖巧巧出的是剪刀。
她输了。
戴羽新看着她,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有点紧张,有点兴奋,还有点……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伸手。”他说。
肖巧巧伸出手,掌心向上。她的手很小,掌心的纹路很细,像一张展开的地图。
戴羽新抬起手,悬在空中。他本来想轻轻拍一下她的手心,就像平时开玩笑那样。
但不知怎么的,他的手改变了方向。
轻轻地、但很突然地,拍在了她的脸上。
“啪。”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肖巧巧愣住了。她的眼睛瞪大,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不解。那一巴掌不重,真的不重,更像是一个过分的玩笑。但位置不对——不是手心,是脸。
她的脸颊迅速泛起淡淡的红晕。不是被打红的,是羞愤的红。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颤。
“抱歉。”戴羽新说,但他的语气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奇怪的、压抑的兴奋,“手滑了。”
肖巧巧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写作业。但戴羽新看见,她的背绷得很紧,写字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一整个下午,肖巧巧没再回头。
放学时,戴羽新在QQ上给她发消息:“生气了?”
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肖巧巧到教室时,没看戴羽新一眼。她坐下,整理书包,拿出课本,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戴羽新坐在后面,心里那点兴奋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虚的焦虑。他想要打破僵局,想要回到之前那种——哪怕只是表面的——正常状态。
课间,他又戳了戳她的肩。
“还玩不玩?”他问。
肖巧巧回头,眼神很冷:“玩什么?”
“剪刀石头布。”戴羽新说,“这次输了随便你打。”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他们又玩了一把。
这次肖巧巧出的是布,戴羽新出的是石头。
她赢了。
“伸手。”她说。
戴羽新伸出手,掌心向上。他以为她会像他昨天那样,轻轻拍一下手心,或者开个玩笑就过去。
但肖巧巧抬起手,真的朝他的手掌打下来。
戴羽新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啪”的一声,她的手打空了,拍在了桌面上。
肖巧巧愣住了,然后脸色变了:“你耍赖?”
“没有。”戴羽新说,但他知道自己就是在耍赖,“突然不想玩了。”
“你输了。”
“我知道。”戴羽新笑了,那种带着挑衅的笑,“但我不想挨打。”
肖巧巧瞪着他,眼睛里涌起一层水光。不是要哭的那种,是愤怒的水光。
“戴羽新。”她说,声音很冷,“你真没意思。”
她转回去了。
戴羽新坐在那里,心里那种空虚感更重了。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他控制不住。他想要她的注意力,哪怕是愤怒的注意力,也比冷漠好。
下午,他买了一盒巧克力,趁肖巧巧不在时放在她桌上。
她回来时看见巧克力,愣了一下,看向他。
“赔礼。”戴羽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肖巧巧没说话。她拿起巧克力,看了看,然后放进了书包。
那天放学,她在QQ上回复他了:“巧克力收到了。”
“不生气了?”戴羽新问。
“嗯。”
就一个字,但戴羽新松了口气。
他以为事情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一旦越界,就再也回不去了。
周五晚上,戴羽新在QQ上找肖巧巧聊天。他发了好几条消息,她都没回。他看见她的头像亮着,显示“在线”。
他点开她的空间,看见她刚刚发了一条说说:“和某人聊天好开心~”下面已经有几条评论,其中一条是芝麻的:“和我聊天当然开心啦~”
戴羽新盯着那条说说,心里涌起一股尖锐的烦躁。
他回到聊天框,又发了一条:“在嘛?”
还是没有回复。
他等了几分钟,又发:“理我一下。”
依旧沉默。
那股烦躁变成了愤怒——一种灼热的、不讲理的愤怒。他想起寒假里他们每天聊到凌晨,想起她说“这个冬天不太冷”。现在呢?现在她和别人聊天,连回他一个字的时间都没有?
他突然很想做点什么。做点能让她注意到他的事。
周一早上,教室。
肖巧巧正在和前桌的女生说话,讨论周末看的电视剧。她们笑得很开心,肖巧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戴羽新坐在后面,看着她。他等了一会儿,等她说完。
但她说完后,又转向同桌,继续聊。
戴羽新戳了戳她的肩。
肖巧巧没回头。
他又戳了一下。
这次她回过头,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嘛?”
“跟你说话。”戴羽新说。
“我在和别人说话。”肖巧巧说,语气很冲,“等会儿。”
她转回去了。
戴羽新盯着她的背影,盯着她随着说话动作轻轻晃动的马尾辫。那股愤怒又涌上来了,比周五晚上更强烈,更失控。
他的手,几乎是没有思考地,抬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轻轻的、玩笑式的拍打。
是一巴掌。
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她的脸上。
“啪!”
声音很响,比上次响得多。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他们。
肖巧巧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脸侧向一边,保持着被打的姿势,好几秒没动。
然后,她慢慢转回头,看向戴羽新。
她的眼睛里全是震惊,然后是委屈,然后是……眼泪。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戴羽新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用力。刚才那一巴掌,他的手心到现在还在发麻。他能看见肖巧巧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能看见她眼睛里那种破碎的、不敢相信的眼神。
“我……”他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肖巧巧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她抓起书包,跑出了教室。
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戴羽新,眼神里有惊讶,有谴责,有幸灾乐祸。
戴羽新坐在那里,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自己刚才打她的那只手,突然意识到——那巴掌里蕴含的,早就不是玩笑了。
那是积压的不满,是扭曲的占有欲,是对她选择芝麻的愤怒,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憎恨。
全部,都打在了她脸上。
那一整天,肖巧巧没室。
下午放学时,戴羽新在QQ上给她发消息:“对不起。”
没有回复。
他又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还是沉默。
晚上,他写了很长一段话,解释,道歉,保证。最后他说:“我写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欺负你。你回来上课好吗?”
这次,肖巧巧回复了:“怎么写?”
“纸质版。我明天带给你。”
“好。”
第二天,戴羽新真的带了一份保证书来学校。他用作文纸写的,工工整整:
**保证书**
**我,戴羽新,保证:**
**1. 再也不打肖巧巧。**
**2. 再也不故意惹她生气。**
**3. 尊重她的选择和感受。**
**如果违反,任凭处置。**
**保证人:戴羽新**
**期:2017年3月18**
肖巧巧到教室时,眼睛还是肿的,脸颊上的红肿已经消了一些,但还能看出痕迹。
戴羽新把保证书递给她。
她接过,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笔袋。
“原谅我了?”戴羽新小声问。
肖巧巧没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戴羽新松了口气。
但他不知道,有些保证,写下来就是为了被打破的。
有些边界,一旦被践踏过一次,就会有无数的下一次。
因为践踏边界的人,享受的从来不是边界本身。
而是践踏时,那种扭曲的权力感。
和践踏后,那种虚假的和解。
一周后,戴羽新又开始了。
先是故意碰掉她的书,然后在她捡的时候,用脚轻轻踢开。
肖巧巧瞪他:“你嘛?”
“不小心。”戴羽新说,脸上挂着笑。
然后是上课时,用笔帽戳她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肖巧巧回头,压低声音:“别闹。”
“无聊嘛。”戴羽新说。
再然后,是传纸条时,故意写一些让她难堪的话。比如“你今天头发好油”,或者“你和芝麻周末去哪了”。
肖巧巧每次都会生气,但每次都会原谅他。
直到那个周四下午。
戴羽新又玩起了老把戏——拿她的笔。这次是一支新买的荧光笔,苹果绿的,很漂亮。
肖巧巧来抢,戴羽新不给她。
“还我。”她说,语气已经很不耐烦。
“求我。”戴羽新说。
“戴羽新!”
“求我我就还你。”
肖巧巧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突然转身,从笔袋里拿出那张保证书。
她展开,拍在他桌上。
“你自己写的。”她说,声音很冷,“第三条,尊重我的感受。我现在感受很不好。”
戴羽新看着那张保证书。纸张已经有些皱了,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他自己的字迹。
他突然觉得那张纸很刺眼。
刺眼到,他不想看见它。
他的手伸出去,不是还笔,而是抓住了那张保证书。
然后,在肖巧巧还没反应过来时——
“嘶啦——”
纸张被撕成两半。
肖巧巧愣住了。
戴羽新又撕了一下,两半变成四半。然后他把碎片扔在地上。
“现在没有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肖巧巧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那些被撕裂的“保证”“尊重”“任凭处置”。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又红了。
但这次,她没有哭。
她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把碎片捡起来。然后回到座位,从笔袋里拿出透明胶带。
戴羽新看着她。
看着她把碎片在桌上拼好,看着她用胶带一点一点地粘起来。胶带撕开的声音很刺耳,“滋啦——滋啦——”,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她粘得很认真,很仔细。破碎的纸张在她手下慢慢恢复原状,虽然布满胶带的痕迹,虽然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粘好后,她把保证书重新折好,放回笔袋。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戴羽新一眼。
那一眼,很冷,很空。
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转回去,再也没有回头。
戴羽新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他突然意识到——刚才他撕碎的,不只是那张保证书。
他撕碎的,是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可能。
最后一点,她还会原谅他的可能。
从今以后,他坐在她后面,就真的只是坐在她后面了。
他们之间,只剩下物理的距离。
和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由胶带粘起来的裂痕。
窗外,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阳光很好,树梢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但教室里,冬天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