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祁安整个人蓦地一顿,仿佛也想到了当年头悬腕苦读的自己。
但下一刻,他眼底燃起怒意,抬手便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2
我本就站立不稳,被他这一掌扇得跌坐回地上,肮脏的泥浆再次浸透全身。
他居高临下看我,声音里满是烦躁。
“许苑,我早就厌烦了你们那套。夜夜提醒我出身寒微,提醒我欠了多少债。那些自以为是的好,压得我喘不过气。每一口饭,都让我想起自己的可怜。每一次施舍,都像在提醒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寒意从湿透的衣裳钻进骨缝,我看着他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孔,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我声音发涩:“不是的,大家是真心盼你好……”
“真心?”
他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真心盼我好,然后等我飞黄腾达,十倍百倍地讨回去?许苑,别再自欺欺人了。你们和这破庙里想糟蹋你的乞丐,没什么不同。不过是所求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
我挣扎着想站起,腿却软得发抖,“大家供你读书,是因你聪慧,是盼村里真能出个好官,让子有个盼头。我爹他是真心欣赏你的才学……”
“够了!”
他厉声喝止,膛剧烈起伏,“你们给的,是带着枷锁的恩情。公主给的才是出路。她能让我一步登天,让我不必再时时刻刻惦记着还谁的恩,欠谁的情。在她面前,我只是沈祁安,不是百家养大的沈书生,不是谁寄托了厚望的好苗子。”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泥泞的手。
原来那些珍视的过往,在他心里早已成了沉重的负担,甚至因此而产生怨恨。
“那我呢?”
我抬起眼看向他,一字一句问:
“沈祁安,你丢下我娶了公主。我对你的好,在你心里也是枷锁?是施舍吗?”
雨声淅沥,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至少能等来一句抱歉。
或者哪怕是一句苍白的辩解。
然而他只是扫过我浑身泥污的狼狈模样,语气平静。
“阿苑,你很好。”
“但公主是天上明珠,你是地上尘泥。我既已触及云端,为何还要俯身,去沾染地上的泥土?”
“你我之间,从来不是对错,只是云泥之别。”
3
那一刻,我连呼吸都停滞了。
原来我们自幼相识,十年相伴的情分。
在他金榜题名之后,就成了一句轻飘飘的云泥之别。
明明三个月前他离家赴京,还笨拙地替我描眉梳妆,问我可想尝尝京城的糕点。
那时他眼底的温柔,难道也是假的吗?
为什么只是短短三个月,一个人就可以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我彻底心灰意冷,也再无力争辩什么。
一瘸一拐走回破庙,蹲下身收拾散落的包袱。
包袱里是几块硬邦邦的面饼,和用油纸仔细裹着的铜钱。
那是临行前,村里那些已经看不见的叔伯婶娘们硬塞进我手里的。
我因为上山采药,侥幸躲过了那场浩劫,成了村里唯一还能看见的人。
“阿苑,拿着,路上买口水喝。”
“娃,别怕,去告。天子脚下,总有讲理的地方……”
“我们没用啦,就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