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之月第14，清晨。连续数的阴雨终于停歇，但天空并未放晴，只是从铅灰色转为一种浑浊的灰白，阳光无力地穿透云层，给北风城镀上一层冰冷乏味的光泽。
星辉府邸内，气氛却比天气更加凝重。罗恩坐在书房窗前，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位面之证”徽章，目光却透过玻璃，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府邸外的街道。艾德琳的警告如同冰冷的针，扎在他的意识里——霍顿的人在打听。
昨天傍晚带回那袋沉甸甸的金币后，他第一时间支付了医师的尾款和后续药剂的费用，又留下了足够府邸维持一个月的开支。塞巴斯蒂安在昂贵药物和缓和剂的双重作用下，高烧已退，内出血被控制住，虽然依旧虚弱需要卧床，但至少脱离了生命危险，精神也清醒了许多。这让他肩上的重担稍轻，但艾德琳带来的新警告，立刻填补了那份短暂的轻松。
他需要确认。
于是，这个清晨，他借口“查看府邸外墙是否需要修缮”，在府邸前院和后花园“随意”走动，同时将【位面感知】维持在最低限度，如同一张无形的、敏感的网，笼罩着府邸周围百米的范围。
感知反馈的信息很模糊。主位面规则稳定，灵性扰少，但相应的，对非灵性目标的探测也远不如在异位面清晰。他只能大致感应到生命灵光的强弱和位置。
府邸正门斜对面的巷口，一个卖烤栗子的小贩，生命灵光平稳，但停留时间似乎过长了，而且目光不时瞟向府邸大门。
后巷通往垃圾堆放处的小路口，一个倚着墙、仿佛在打盹的流浪汉，生命灵光比寻常流浪汉要强健、凝实得多，且姿势虽然松散，但重心很稳。
还有两个在远处街角“闲聊”的平民装束男子，他们的生命灵光有规律地交替着朝向府邸方向。
三个点，隐隐形成对府邸前、后、侧三个方向的观察角度。这绝不是巧合。
罗恩收回目光，心中冰冷。艾德琳的情报准确无误。霍顿男爵，果然已经将触手伸了过来。对方目前只是监视，目的显然是确认“异常资源”的来源是否真的与星辉家族有关，以及评估他们的“价值”和“威胁”。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书房，刚坐下不久，门外传来轻微而规律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塞巴斯蒂安与他的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塞巴斯蒂安扶着门框，缓慢但坚定地走了进来。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的锐利与清醒。他换上了一身净的深色便服，尽管动作间能看出身体的僵硬和不适，但腰背挺得笔直。
“少爷，”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清晰有力，“老仆感觉好多了。有事需要老仆去做吗？”他的目光扫过罗恩凝重的脸色，又看了看窗外，“外面……不太净？”
罗恩没有隐瞒，将自己的发现和艾德琳的警告简要告诉了塞巴斯蒂安。老管家听着，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许，但眼神中的火焰却燃烧起来，那是属于老兵被侵犯领地时的怒意。
“霍顿·血刃……”塞巴斯蒂安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贪婪的鬣狗，果然闻着味就来了。少爷，不能让他们这样肆无忌惮地窥探。这会暴露我们的虚实，也会让艾莉亚小姐处于危险之中。”
“我知道。”罗恩点头，“但我们不能直接驱赶或冲突，那等于承认我们心虚，而且会激化矛盾。霍顿在议会和地方势力中都比我们强，他正等着我们犯错误。”
“那就让他们看，但只能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塞巴斯蒂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老仆虽然腿脚还不利索，但眼睛和耳朵还能用。少爷，请允许老仆出去一趟。不是硬碰硬，是‘看看’他们到底想什么，最好能‘听’到点什么。”
罗恩立刻反对：“不行！你的伤还没好，万一……”
“少爷，”塞巴斯蒂安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恳切与决绝，“缓和剂的效果很好，旧伤的疼痛被压下去了大半。老仆只是去侦察，不会动手。而且，正因为老仆是‘重伤未愈’的状态，由老仆出面做一些看似‘慌乱’或‘求助’的举动，反而不会引起太大怀疑，更容易探听到一些外围的消息。府邸的安全暂时无虞，他们目前只是监视，还不敢在光天化下动手。老仆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躺着等麻烦上门。”
罗恩看着塞巴斯蒂安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劝阻无用。而且，老管家说得有道理。被动等待只会更加不利。塞巴斯蒂安的经验，是目前他们最缺乏的。
“……必须保证安全。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放弃，返回府邸。”罗恩最终妥协，但语气严肃，“不要深入，不要接触核心人物，只需要确认他们的意图和大致布置即可。另外，把这个带上。”
罗恩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不起眼的铜制哨子，递给塞巴斯蒂安。“这是老花匠以前用来唤鸟的，声音频率特殊，能传得很远。如果你遇到紧急情况，吹响它，我会立刻带人接应。”
塞巴斯蒂安接过哨子，郑重地收好。“少爷放心，老仆晓得轻重。”
他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换上了一身更破旧、沾着些泥污的衣物，从后厨的杂物间找了一不起眼的木棍拄着，伪装成一个腿脚不便、出来为府邸采购些便宜草药的老仆，从后门踉跄着走了出去。他的动作、神态，惟妙惟肖地模仿着一个伤病老仆的蹒跚与麻木。
罗恩站在书房窗帘后，透过缝隙，看着塞巴斯蒂安的身影融入后巷，心脏微微提起。他再次将【位面感知】延伸出去，锁定那个伪装成流浪汉的监视者。他看到，当塞巴斯蒂安出现时，那个“流浪汉”的目光确实扫了过来，但似乎并未过多关注，很快又恢复了原先半睡半醒的状态。
计划的第一步，似乎顺利。但真正的风险，才刚刚开始。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罗恩强迫自己处理一些简单的家族账目，但心思完全不在数字上。他让老花匠加强了府邸内的巡视，尤其是艾莉亚所在的内院，并叮嘱妹妹今天尽量不要到前院来。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后门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罗恩立刻亲自去开门，将伪装得更像落魄老仆的塞巴斯蒂安搀扶进来。一进书房，塞巴斯蒂安便卸下了伪装，虽然额头带着虚汗，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锐利，透着获取信息的精光。
“少爷，”他接过罗恩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小口，快速说道，“确认了。至少有两批人，不是一伙的，但目标一致。”
“两批？”罗恩皱眉。
“嗯。”塞巴斯蒂安点头，“一批是生面孔，动作练，伪装成小贩、流浪汉之类，应该是霍顿自己蓄养或雇佣的专业探子，负责定点监视和跟踪。他们纪律性不错，但经验不算最顶尖，我能看出一些破绽。”
“另一批呢？”
“另一批……”塞巴斯蒂安语气凝重起来，“我装作为了省钱，去下城区的廉价草药市场转了一圈，故意在一些‘消息灵通’的角落逗留，抱怨府上老爷重伤需要昂贵药材，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果然，有人‘无意中’凑过来搭话，先是假意同情，然后旁敲侧击地问府上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别的门路’搞钱，比如……发现了什么值钱的矿脉，或者捡到了什么‘遗迹里的宝贝’。”
罗恩眼神一冷：“黑市的人？和霍顿勾结？”
“八九不离十。”塞巴斯蒂安分析道，“那人的口吻和试探的方向，很像是为某个大人物搜集情报的掮客。他提到了‘霍顿老爷对领地上的意外之财很关心’，还暗示如果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或许能‘解决’我们的债务问题。我装糊涂应付过去了，但可以肯定，霍顿已经将我们在黑市出货的事情，和他对星辉家族的怀疑联系起来了。他甚至可能已经接触了‘食腐者’卡隆那种底层渣滓，或者从其他渠道听到了风声。”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霍顿不仅派了探子监视，还在利用黑市的渠道反向调查、施加压力。这是一种双管齐下的策略：明处监视施压，暗处收买刺探。一旦让他抓住确凿证据，或者仅仅只是制造出“合理怀疑”的舆论，就足以在议会上对星辉家族发难，甚至动用一些“合法”的强制搜查手段。
“我们必须在他找到确凿证据，或者编织好罪名之前，拥有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罗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资金有了，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资源，更快的提升。塞巴斯，你的伤势，最快多久能恢复到可以参与……有一定风险的行动？”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下，评估着自身的状况：“缓和剂效果还能维持十天左右。如果只是参与非正面高强度战斗的行动，比如警戒、支援、短时间牵制，配合药物和绷带固定，三天后应该可以勉强一试。但如果是像上次‘枯萎花园’那样的高强度探索或战斗……”他摇了摇头，“至少需要半个月以上的静养和更多治疗。”
三天……十天……时间窗口非常紧张。
罗恩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思维飞速运转。“‘枯萎花园’暂时不能去了，腐化守护者被激怒，风险太高。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有价值的、风险相对可控的探索目标。艾德琳那里或许有情报，但刚建立联系就求助，会显得我们过于急切和脆弱。”
他想起灰狐之前提过，除了“枯萎花园”，还有其他一些适合新手的坐标，只是价格更高。现在手头有三百多金币，或许……
不，不能完全依赖情报贩子。代价太高，且受制于人。
“我们需要自己寻找机会，或者……利用已有的线索。”罗恩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摊开放着那本家族探险笔记的副本，“塞巴斯，笔记里除了‘枯萎花园’，还有没有记载其他相对安全、可能有资源产出的低阶位面信息？哪怕只是模糊的传说或古老的记录？”
塞巴斯蒂安思索片刻，走到书架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更加古旧、封面几乎要散落的皮质笔记。“老爵爷的私人探险札记，里面有一些他年轻时冒险的片段记录，不成系统，但或许有线索。我记得……好像提到过一个叫‘石喉峡谷’的地方？”
“‘石喉峡谷’？”罗恩立刻来了精神。
塞巴斯蒂安翻动着脆弱的书页，小心地避免其碎裂。“找到了……这里。‘圣辉历1320年，随商队途经西部丘陵，听闻当地土著提及一处古老裂隙，通往一个遍布岩石与峡谷的奇异之地，其中偶有‘大地之心’结晶析出，然有石元素守卫，危险莫测。未曾亲往，录以备考。’”
大地之心结晶！罗恩记得这种材料。在一些炼金配方和低阶土属性途径的晋升仪式中会用到，价值虽然不如空间结晶或腐生兰那么高，但也属于稳定的中低阶资源，有稳定的市场需求。更重要的是，笔记将其描述为“奇异之地”而非“枯萎花园”那种明确的C级位面，可能意味着规则压制相对较弱，或者等级较低。
“有更具体的信息吗？比如大概的方位，或者那个‘古老裂隙’的特征？”罗恩追问。
塞巴斯蒂安又仔细看了看，摇头：“没有了，只有这段简短的记载。年代久远，那个所谓的‘西部丘陵’范围也太广。不过……”他顿了顿，“如果少爷真的对这个‘石喉峡谷’感兴趣，或许可以找灰狐或者……艾德琳小姐核实一下。她们的情报网络，或许有更具体的坐标或信息。毕竟，这种流传在探险者之间的古老传闻，有时候反而会被情报贩子收集整理。”
这确实是一条路。但同样需要付出代价——金币或者人情。
罗恩权衡着。直接找灰狐购买新坐标，花费可能不菲，而且会暴露他们急于寻找新目标的状态。通过艾德琳……或许可以以“咨询”或“信息交换”的方式，试探性地获取一些线索，代价可能更灵活，但也会加深与这位神秘影的绑定。
无论如何，坐以待毙是死路一条。
“我明白了。”罗恩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外面那些看似平常的街景，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那些伪装，直视隐藏的窥探者。“塞巴斯，你这几天好好休息，按时服药，尽快恢复。府邸的常警戒和艾莉亚的安全，还要多倚仗你统筹安排。‘石喉峡谷’的线索，我会想办法去核实。”
他转过身，眼神已然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决心：“霍顿想吞噬我们，就不能让他从容布局。我们必须快，在他收紧罗网之前，变得更强，获取更多筹码。三天……最多三天后，无论塞巴斯你的恢复情况如何，无论我是否拿到了确切坐标，我们都必须再次开始探索。”
“可是少爷，您的安全……”塞巴斯蒂安面露忧色。
“风险永远存在。”罗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我们没有慢慢恢复、徐徐图之的奢侈了。艾德琳的联络方式在我这里，我会尝试接触她。另外，我们也需要采购一些新的基础装备，尤其是针对可能存在的石元素生物的准备。资金方面……这次要精打细算。”
他走到书桌前，开始快速列出清单：可能需要的新武器（针对岩石）、基础防护药剂、照明和绳索工具……每一项都需要金币。
刚刚缓解的经济压力，似乎又将袭来。但这一次，是为了主动出击，为了争夺生存的空间。
霜落之月的寒意，仿佛透过墙壁，渗入了书房。但罗恩的心中，一团微弱的火焰正在压力的淬炼下，燃烧得更加专注而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