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边缘，血雾翻涌。
萧云朗走到崖边，向下望去。溶洞入口的红光已炽烈如沸腾的血池，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正从深处弥漫开来，压得众人灵力运转都迟滞了几分。
“来不及绕路了。”他声音冷冽，“直接下去。”
萧云澈咧嘴一笑，赤红长剑往崖下一指：“璇璇，大哥带你飞下去！”
“胡闹！”苏墨皱眉，“清璇师妹有伤在身，怎能冒险跳崖？”
“那你说怎么下去？”萧云澈挑眉，“等我们绕路找到入口，祭坛早完成了！”
“用这个。”林寂忽然开口。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灰黑色的绳索——绳索不知以何物编织，表面隐有鳞纹，泛着淡淡灵光。
“蛟筋索，可伸缩百丈，承重千斤。”林寂将绳索一端扣在崖边一块巨岩上，“我先下，探路。”
话音未落，他已拽着绳索纵身跃下，身影迅速被血雾吞没。
萧清璇心头一紧，趴在崖边向下望去。
片刻，绳索传来三下规律的扯动——这是事先约定的安全信号。
“我先下，护着璇璇。”萧云朗对兄长说，又看向苏墨，“苏师兄，你带丹霞峰弟子分批下，注意警戒。”
苏墨点头，迅速安排。
萧云朗将萧清璇背在背上，以布带固定，低声道：“抱紧。”
萧清璇右臂环住二哥脖颈，左臂软垂着。她能感觉到二哥背脊的坚实，以及透过衣衫传来的、属于剑修的锐利温度。
“走。”
萧云朗抓住蛟筋索，足尖一点，身形如鹰隼般向下滑落！
风声呼啸，血雾扑面。
萧清璇紧闭着眼，将脸埋在二哥肩头。下坠的失重感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阵阵发晕，胃里翻江倒海。
“到了。”萧云朗声音响起。
双脚落地，脚下是湿滑的岩地。萧清璇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置身于溶洞入口。
洞口高达三丈，宽约五丈，岩壁被红光映照得如同浸血。洞内深处传来低沉如心跳的“咚……咚……”声，每一声都让空气震颤。
林寂持剑立在洞口左侧，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他左肩伤口的紫黑之气被寒魄丹暂时封住，可整条左臂仍有些僵硬。
萧云澈第二个落下，紧接着是苏墨和丹霞峰弟子。
众人齐聚，清点人数：除萧清璇、林寂、萧家兄弟、苏墨外，还有八名丹霞峰内门弟子幸存，其中三人带伤。
“祭坛在溶洞最深处，有血月教余孽把守。”林寂低声道，“我方才探了三十丈，至少感应到五道筑基气息，还有数十炼气期。”
“五名筑基……”苏墨脸色凝重。
他们这边，筑基期只有萧家兄弟、林寂（重伤）、苏墨自己。丹霞峰弟子多为炼气后期，且不善战斗。
“怕什么！”萧云澈一振赤剑，火光跳跃，“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
“不可莽撞。”萧云朗按住兄长肩膀，目光转向萧清璇，“璇璇，你怎么看？”
众人都看向她。
这瘦弱的女孩靠坐在岩壁旁，脸色苍白如纸，左臂软垂，右肩缠着绷带，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琉璃眼眸，却沉静得令人心折。
她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寒玉盒，打开。
幽蓝的养魂木静静躺在盒中，枝叶流转着温润光泽。她小心掰下半截主——约莫三寸长，保留了完整系。
“养魂木可滋养神魂，亦可克制邪祟。”她声音细弱，却清晰，“《天衍符典》中记载一种‘封魂符’，需以纯净神魂之力为引，配合至阳或至阴灵物为基，可封印魂魄类邪物。”
她看向林寂：“林师兄的剑心通明，神魂纯粹；大哥的赤阳剑气、二哥的寒霜剑气，一阳一阴，可为符胆。”
又看向苏墨：“苏师兄，你身上可有‘清心草’、‘宁神花’、‘定魂砂’？”
苏墨一怔，随即点头：“都有。”
“劳烦师兄以三味灵药为主，配合我药篓中的‘月华露’、‘晨光髓’，炼制三滴‘定魂液’，需在一刻钟内完成。”
苏墨虽不解其意，却毫不迟疑：“好！”
“至于我……”萧清璇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我以琉璃灵力为墨，养魂木为纸，绘制封魂符。但此符需在祭坛核心处完成最后一笔，且绘制过程中不能中断，否则前功尽弃。”
她抬眼，看向兄长，又看向林寂：“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保护。”
萧云澈咧嘴一笑：“包在大哥身上！”
萧云朗点头：“我们会为你争取时间。”
林寂握紧剑柄：“多久？”
“从开始绘制到最后一笔落成，约需百息。”萧清璇轻声道，“百息之内，我不能受到任何扰。”
百息，在修士战斗中，足够决定生死数十次。
林寂沉默一瞬，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剑形玉佩，递给萧清璇：“此物是万剑山‘护心剑佩’，可自主激发一道剑气护盾，挡筑基中期全力一击。但只能用一次。”
萧清璇没有推辞，接过玉佩，贴身放好。
“那就这么定了。”苏墨已取出丹炉——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赤铜三足炉，在他掌中旋转放大，“诸位，替我护法，我即刻开炉！”
溶洞深处，红光如血。
众人沿着曲折通道前行。越往里走，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越强，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血腥味与硫磺般的恶臭。
通道两侧，开始出现诡异的壁画：血月当空，万灵跪拜，一尊模糊的魔神虚影俯瞰大地。壁画线条扭曲，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
“闭眼，以神识探路。”林寂低喝。
萧清璇闭目，识海中符种微亮，勉强驱散那种晕眩感。她心中凛然——这壁画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攻击。
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高逾百丈，占地数十亩。洞顶垂落无数血色钟石，滴滴答答落下暗红液体，在地面汇聚成一个巨大的血池。
血池中央，矗立着一座白骨垒成的祭坛。祭坛分九层，每层都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头骨，空洞的眼眶中跳跃着幽绿磷火。坛顶，悬浮着一颗人头大小的血红晶石——血月石！
晶石下方，盘坐着五名红袍人。他们围成一圈，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将自身精血源源不断注入血月石中。
祭坛周围，跪伏着数十名身着各宗门服饰的修士，皆眼神空洞，表情麻木，赫然是被控制的血月傀儡！
而在祭坛正上方，血雾凝聚成一个高达十丈的模糊虚影。那虚影生有三头六臂，每只手中都握着一件扭曲的兵器，虽未完全成型，散发出的威压却已让众人呼吸困难。
“分神……已在凝聚！”苏墨脸色煞白。
“动手！”萧云朗一声冷喝，冰蓝长剑已然出鞘！
萧云澈赤剑如龙，紧随其后！
两道剑光撕裂血雾，直斩祭坛！
“大胆！”
五名红袍人齐齐睁眼，其中三人腾身而起，迎向萧家兄弟！另外两人则加速催动血月石，坛顶虚影的凝聚速度骤然加快！
林寂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剩下两名红袍人身前，剑光如瀑，将两人笼罩！
苏墨则带着丹霞峰弟子，结阵冲向那些血月傀儡——必须阻止他们继续为祭坛提供精血！
大战瞬间爆发！
萧清璇躲在通道入口的阴影中，背靠岩壁，取出那截三寸长的养魂木。
她咬破右手食指，以血为引，开始在养魂木表面勾勒符文。
第一笔落下，琉璃灵力自指尖涌出，融入血液，在幽蓝木质上留下淡金色的痕迹。
嗡——
养魂木轻颤，似在抗拒。萧清璇凝神，识海中符种光华大放，强行压制！
第二笔，第三笔……
每一笔勾勒，都消耗着她本就枯竭的神魂之力。额角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握笔的右手颤抖得厉害。
但她不能停。
战场中央，萧家兄弟双剑合璧，与三名筑基中期的红袍人激战。冰火剑气纵横，将溶洞映得忽明忽暗。可那三人功法诡异，身形如鬼魅，竟一时难以拿下。
林寂独战两名筑基初期，剑光凌厉，却因毒性未解，动作迟滞，肩头伤口再次崩裂，黑血渗出。
苏墨那边更是不妙——血月傀儡虽无神智，却悍不畏死，且数量众多。丹霞峰弟子节节败退，已有两人重伤倒地。
祭坛上，血月石光芒越来越盛，那道三头六臂的虚影，已逐渐凝实！
“哈哈哈哈……来不及了！”一名红袍人狂笑，“魔神分神即将降临！尔等，都将成为圣驾的养料！”
萧清璇充耳不闻。
她眼中只有那截养魂木，只有指尖流淌的符文。
第八笔，第九笔……
符文已勾勒大半，淡金色线条在幽蓝木质上流转，隐隐形成一个繁复的封禁图案。
可就在这时——
“咦？这里还有只小虫子？”
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萧清璇悚然抬头，只见一道血色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身侧，五指如钩，直抓她咽喉！
是第六名红袍人！他一直隐藏在暗处！
护心剑佩自主激发！一道雪亮剑气自玉佩中迸发，斩向红袍人！
红袍人猝不及防，被剑气斩中膛，惨叫倒飞，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可他也成功打断了萧清璇的绘制！
第九笔符文，骤然溃散！
反噬之力轰然涌回，萧清璇喉头一甜，鲜血狂喷！手中养魂木脱手飞出！
“璇璇！”远处传来萧云澈的惊怒嘶吼。
萧清璇瘫倒在地，视线模糊。她看着那截滚落在地的养魂木，看着上面即将成型的符文一点点黯淡……
不。
不能放弃。
母亲以性命换她活下来，师尊倾心教导，兄长千里来救，林寂、苏墨、各位师兄都在死战……
她怎能在此倒下！
“啊——！”
萧清璇发出一声嘶哑的厉啸，右手猛地拍在心口！
那里，琉璃印记骤然亮起！
一股纯净的琉璃灵力，自仙骨深处涌出，强行冲入她近乎枯竭的经脉！剧痛袭来，仿佛全身骨骼都在碎裂，可她不管不顾，抓起养魂木，指尖再次落下！
这一次，她以心口琉璃印记为源，以仙骨灵力为墨！
第十笔，落！
符文重绽金光，且比之前更加璀璨！
第十一笔，十二笔……
她七窍都渗出血丝，可指尖稳如磐石！
“拦住她！”祭坛上，主持仪式的红袍人厉喝。
数名血月傀儡调转方向，疯狂扑来！
萧云澈、萧云朗目眦欲裂，双剑齐出，硬生生在围攻中撕开一道缺口，冲向妹妹！
林寂更是不顾毒性，剑光暴涨，将两名对手退，身形如电，挡在萧清璇身前！
“百息……”萧清璇喃喃，指尖勾勒出最后一笔的起势，“还差……最后一笔……”
祭坛上，血月石轰然炸裂！
那道三头六臂的虚影，彻底凝实！六只猩红的眼眸同时睁开，恐怖威压如山崩海啸，席卷整个溶洞！
“蝼蚁……也敢阻本神降临？”
魔神分神，苏醒了！
祂抬起一只手臂，掌心凝聚出一颗巨大的血色光球，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缓缓压向众人！
生死一瞬！
萧清璇猛地抬头，琉璃眼眸中燃烧着决绝的光！
她双手捧起养魂木，用尽最后力气，将最后一笔，狠狠划下！
“封魂符——成！！！”
养魂木爆发出刺目金光！一道巨大的金色符印冲天而起，迎向血色光球！
符印与光球相撞，无声无息。
下一刻，金光暴涨，竟将血色光球寸寸吞噬！去势不减，狠狠印在魔神分神口！
“吼——！！！”
分神发出震天怒吼，身躯剧烈挣扎，可金色符印如附骨之疽，疯狂蔓延，将祂一点点封印、压缩！
最终，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血色晶珠，被金色符文层层包裹，“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祭坛崩碎，血池涸。
五名红袍人遭到反噬，齐齐喷血，气息萎靡。
萧清璇力竭倒地，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昏迷前，她只听到兄长惊慌的呼喊，以及……溶洞穹顶崩裂的巨响。
秘境，要塌了。
不知过了多久。
模糊中，她感觉到一股温和浩瀚的灵力涌入体内，抚平她破碎的经脉，滋养她枯竭的神魂。
“痴儿……”
是师尊的声音。
她努力睁开眼，发现自己已不在溶洞，而是在一片狼藉的秘境入口处。天色将明，晨光微熹。
清虚真人一袭青袍，立于废墟之上，掌心托着一尊三足青鼎。鼎中火焰跳跃，药香弥漫，赫然是在炼丹！
萧家兄弟、林寂、苏墨等人围在四周，皆是伤痕累累，却紧张地盯着丹鼎。
“琉璃固本丹，需以‘千年温玉髓’为基，‘九转还魂草’为引，‘玄阴冰莲’调和阴阳。”清虚真人声音平静，却传遍四野，“恰巧，你们此行，集齐了这三味主药。”
他袖袍一挥，萧清璇药篓中飞出一只玉盒——那是她在秘境中采集的备用灵药，竟真有千年温玉髓与玄阴冰莲！而九转还魂草，则是苏墨贡献而出。
“此外，还需一味‘药引’。”清虚真人看向萧清璇，眼神复杂，“琉璃仙骨之血。”
他并指如剑，轻轻划过萧清璇眉心。
一滴泛着琉璃光泽的精血飞出，落入丹鼎。
轰！
鼎中火焰瞬间转为琉璃色！九道丹纹在鼎身浮现，天地灵气疯狂汇聚！
“丹成九纹，这是……四品灵丹？！”苏墨失声惊呼。
清虚真人神色凝重，双手结印，将毕生丹道感悟打入鼎中。
一炷香后，鼎盖开启。
一枚龙眼大小、通体琉璃、表面有九道天然丹纹的丹药飞出，落入他掌心。
丹香弥漫，闻者神魂一振，伤势都好转几分。
“琉璃固本丹，成。”清虚真人走到萧清璇身前，将丹药喂入她口中，“此丹可固本培元，助你完成第二次换骨。但过程凶险，需你自行引导。”
丹药入腹，化作滔天洪流！
萧清璇只觉浑身骨骼都在发烫，尤其是脊椎与骨——那是琉璃仙骨尚未淬炼的部位。
旧骨碎裂，新骨重生。
比六年前第一次换骨，痛楚强烈十倍！
她蜷缩在地，浑身痉挛，鲜血从毛孔渗出，将月白衣衫染成红色。
“璇璇！”萧云澈想冲过去，被萧云朗死死拉住。
“这是她必须经历的劫。”清虚真人沉声道，“琉璃仙骨，九次换骨，方得圆满。每一次换骨，都是涅槃重生。旁人帮不了，只能靠她自己。”
萧清璇在剧痛中，意识却异常清晰。
她能“看见”体内，琉璃灵力在丹药催动下，疯狂淬炼着脊椎。一节节凡骨碎裂、消融，新的琉璃骨节缓慢生长。
每一节骨重生，都带来撕裂般的痛，却也带来磅礴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脊椎淬炼完成。
接着是骨、肋骨……
当最后一肋骨重生完毕时，朝阳恰好跃出地平线。
晨曦洒在萧清璇身上，她周身琉璃光华流转，新生的骨骼与血肉完美交融。虽然依旧瘦弱，可那苍白肌肤下，隐隐透出玉质般的光泽。
她缓缓睁开眼。
琉璃眼眸，比以往更加清澈，深处似有星河流转。
第二次换骨，完成。
修为未增，可基已固，经脉拓宽了三成，神魂强度提升了一倍有余。
她撑起身，看向围在身边的众人，苍白唇角微微扬起。
“我……成功了。”
话音落，眼前一黑，再次昏厥。
这一次，是脱力。
清虚真人接住她软倒的身子，探了探脉，眼中掠过欣慰。
“基已固，十年之期可延至三十年。”他看向萧屹——这位萧家族长不知何时也已赶到，正红着眼眶望着女儿。
“接下来，该解决另一个问题了。”清虚真人转身，看向被金色符文封印的血色晶珠，又看向林寂肩头的蚀魂刺之毒。
晨曦中，秘境废墟一片狼藉。
可新的希望，已在这片废墟上，悄然萌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