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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木牌,喧嚷一时的山庄再度归于清寂。

求剑者依然络绎于途,柳松却已一概回绝。

缘由简单——他要开始铸造那柄绝世之剑了。

剑池之中,柳松静立良久,目光落在眼前一柄乌沉长剑上。

他抬手将其握住,视线顺着剑锋缓缓掠过。

刃口虽利,光华却敛于幽暗之中,并无人锋芒,反显得沉静平和。

柳松深知,这般模样的剑,往往才最危险。

剑如人心,张狂外露之辈看似慑人,实则易测;朴拙无华之人,反而可能藏着你料不到的锋机。

“是时候开始了。”

他随手一扬,乌剑凌空飞起,稳稳定入身后不远处的土中。

那儿早已立着数十把形制相同的黑剑,如一片沉默的玄林。

林心处,一柄巨形乌剑正直于地,下方地火翻腾,昼夜不息地煅烧着剑身。

“宿主,你真要如此?”

书房内,柳松正提笔书写,脑海中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笔尖应声一顿。

“系统,你曾说过,铸剑之法从无定式。

譬如之前的青冥剑,原需百炼精钢,我改用天外陨铁,反而成就更胜。

这次,我也要按自己的心意来。

成与不成,皆不后悔——况且你也承认,此法成功率不低。”

“话虽如此,但你只有一次机会。

若败,余下时不足以完成任务。”

“放心,”

柳松语气平静,“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即便此番不成,最终我也定能完成约定。”

言罢,他再次运笔。

纸上所书并非他物,而是九份请帖。

自然不是寻常宴邀,此番所请,也非等闲之辈。

望着案头墨迹未的九封信函,柳松轻轻一叹。

想起戏文里那些大人物,遣人送信不过一声吩咐。

到自己这儿,竟需亲力亲为。

倒不是庄中无人可使,只是此事关涉甚重,所邀之人皆非俗客,唯亲身前往,方显诚意。

将九封请帖仔细封缄收好,柳松便熄灯歇下。

次天光初透,他已起身。

练罢一个时辰的赤火神功,携上昨备好的行囊,独自下山而去。

铸剑山庄内空无一人,柳松却无半分忧虑。

这座山庄乃系统所赐,一草一木皆依循奇门遁甲之理排布,墙垣廊柱之间更暗藏无数机巧。

莫说寻常盗贼,按系统所言,纵使是武林中登峰造极的高手胆敢擅闯,也唯有殒命一途。

何况此世法则与柳松从前所知截然不同。

在那已逝的世界里,窃贼若死于主家,主人难免惹上官司与赔偿;而在此处,行窃丧命便是白死,无人会多问一句。

马蹄踏过七侠镇的青石板路,柳松径直奔向同福客栈。

尚未勒缰,声音已先传了进去:“老白,交代你办的事可妥了?”

店内正擦拭桌面的白展堂闻声一顿,袖中滑出一封薄信,手腕轻扬,信便稳稳飞向门外。

柳松翻身上前接住,抽出信纸扫了一眼,嘴角浮起笑意:“不愧是盗中之圣,手脚果然利落。”

“利落什么。”

白展堂倚着门框,撇嘴道,“若非你银钱给得足,想从红叶斋买出这几位的踪迹岂是易事?不过话说回来,只要金子够分量,那地方连皇帝昨夜梦见什么都能探来。”

他虽已隐退江湖,但此番柳松并非请他重旧业,不过是做个中间人,向红叶斋购置几则消息,顺带赚些跑腿的薄利,倒也不算破誓。

“老柳,”

白展堂神色微凝,压低声音,“你要寻这些人究竟意欲何为?里头有好几位我虽未曾听闻,可另外几个……无一不是剑道巅峰的人物。

你该不会想去论剑比武吧?”

柳松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摇头笑道:“放心,我没那般莽撞。

即便真要试剑,也不是眼下。”

“那为何……”

“邀他们赴一场祭典。”

“祭典?”

白展堂眉峰蹙起,眼中疑惑更深。

什么样的祭典,需同时惊动这许多当世剑豪?即便名单上有些名字他未曾耳闻,但既与西门吹雪、叶孤城之流并列,想来绝非庸手。

柳松未再多言,只垂眸细阅纸卷。

「西门吹雪,居于万梅山庄。

叶孤城,栖身南海飞仙岛。

谢晓峰,行踪缥缈……」

目光逐行掠过,他轻轻一叹。

红叶斋虽被称作武林活典,终究非全知全能。

名单所列十余人,皆是当代剑道翘楚,而柳松欲办的剑祭,只需九人赴约便足。

如今纸上有名者,尚有数人连红叶斋亦无法定位。

——譬如谢晓峰,譬如燕南天。

然而柳松心中另有计较。

此世消息虽纷乱混杂,他却隐约知晓某些线索。

燕南天此刻所在,红叶斋未能查明,柳松却推测他应陷于恶人谷中。

那谷位于大明昆仑山深壑之底,乃世人皆惧的绝地。

若最终寻不足九人,恶人谷他必亲往一探。

他要请的,是剑道已臻化境、且各自剑意截然不同的高手。

而眼下首寻的目标,正是名单中最易寻得之人。

收起信纸,柳松朝白展堂略一颔首,转身策马而去。

官道之上烈灼空,长风自耳畔呼啸掠过,带着沙尘与草野的气息。

“驾——”

鞭影轻扬,马蹄如雷,柳松纵马疾驰,再无约束,任由座下骏马奔至极限,仿佛要将天地都甩在身后。

柳松前世所在的世界虽也容许纵马,却处处受着速度的约束。

而此处截然不同,尤其在这旷野之中,尽可随心驰骋,任狂风撕扯衣袍。

两侧景物化作流动的斑斓色带,不断向身后飞逝。

在这疾驰的眩晕里,柳松心头蓦然掠过一丝念头:来到这片天地,或许并非坏事。

轮沉而复升,月光淡去又明。

时光在这般静默的交替中无声流淌。

一座院落浸在清寂的晨光里。

白衣人于院中伫立,右手持剑,剑锋斜斜指向布满细尘的地面。

这个姿势他已凝固了近一个时辰,身形纹丝不动,恍若一尊失了魂的石雕。

他的双眼亦轻轻阖着,仿佛沉入最深沉的眠梦。

微风拂过,卷起那雪白衣袂的一角,飘摇又落下。

渐渐地,一股难以描摹的气息自他身上弥漫开来,似有若无,捉摸不定。

若有旁观者在侧,必会惊觉那人周身气韵正悄然变幻:时而空寂如无物,时而汹涌似怒海狂涛,时而又凛冽如数九寒天的冰原。

便在此时,一道清越鸣音蓦然响起。

初闻如远山风铃,再辨却似深渊龙吟。

白衣男子紧闭的双目倏然睁开,眸光如冰刃般射向院落一角,森然意毫无遮掩。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凌空掠入院中,来人目光死死锁住院中白衣,手中一柄青铜古剑寒光流溢,挟着尖锐破空之声,直刺而来。

西门吹雪冷眼望着这不速之客,更瞥见他手中那柄发出龙吟般颤鸣的长剑。

他手腕极轻巧地一翻,身形已如一道白虹疾射迎上。

来袭者面对西门吹雪的锋芒,眼中不见半分畏怯,唯有冰封般的意凝结。

他手中名为“由龙”

的古剑一挥,一道锐利无匹的剑气裂空而出,直劈西门吹雪面门。

西门吹雪不闪不避,手中长剑随意荡开,一道同样凌厉骇人的剑气应势挥洒。

两道剑气于半空悍然相撞,轰然爆开的气浪将院内尘土卷得飞扬。

白影已至身前。

西门吹雪出剑快如电光石火,瞬息之间,那柄乌鞘长剑的冷锋已点向柳松咽喉——不错,这突袭之人正是柳松。

剑尖未至,森寒剑气已刺得肌肤生痛。

柳松既敢前来,自然并非求死。

就在乌鞘剑即将吻上咽喉的刹那,他手中由龙剑倏然横格,精准地架住了那致命一击。

剑身顺势绞转,带着乌鞘剑向下一沉。

柳松趁势抢近,由龙剑紧贴着对方剑脊反压而上。

西门吹雪面色无波,只腕底微振,乌鞘剑顿如灵蛇般急旋,轻易脱出压制,随即被他反手一握,自下而上斜撩而起,直取柳松腹要害。

这一剑简洁、冷酷、精准,不留半分余地。

此刻西门吹雪心中唯剑无我,所修既是无情之剑,剑下又何须生机?

“剑八——”

然而西门吹雪剑快,柳松的剑亦不慢分毫。

他身形陡然化作虚影,手中由龙剑势在刹那间变得暴烈狂放,密集如网的剑气撕扯着空气,发出凄厉嘶鸣,向西门吹雪笼罩而下。

这圣灵剑法乃是柳松铸就英雄剑时意外所得,初得此技,他亦曾暗自讶异:此乃剑圣独步天下之绝学,怎会与无名牵扯?转念便已明了:身为剑圣毕生宿敌,无名又岂会不潜心钻研对手的剑法?虽只得剑一至剑二十二,缺了那超凡入灭的最后一式剑二十三,于柳松而言,却已足够。

面对这骤雨般的猛攻,强如西门吹雪,一时亦只能敛势固守。

但西门吹雪终究是西门吹雪,仅数合之间,他已窥破剑八剑路之中的转承关节。

下一瞬,守势骤转为攻,他于漫天剑影中寻隙而入,乌鞘剑化作一线寒芒,再度直刺柳松咽喉。

柳松身形后撤,剑意已散,只觉一道寒光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他足尖点地,衣袂在疾退间翻飞。

“且慢。”

话音落时,那追魂的剑锋竟真在离他咽喉寸许处凝住。

西门吹雪执剑而立,目光如冰。

“西门庄主的剑,确实不凡。”

柳松稳住气息,面上不见慌乱。

“若只为此言,你仍须死。”

西门吹雪腕间微动,剑气森然。

柳松却笑了:“在下有一问——剑之于剑客,究竟有多重?”

西门吹雪眉头微蹙。

他沉默片刻,剑尖虽未垂,口中却答:“剑即性命。”

“正是。”

柳松颔首,“故而有人穷尽一生寻一柄神兵,亦有人信手草木皆可为剑。

依我所见,剑道三重:初时人倚剑,继而剑随心,终至……剑非剑,我非我;或剑是剑,我是我;再或——剑即我,我即剑。”

“剑非剑……我非我……”

西门吹雪低声重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明悟。

他抬眼看向柳松,气渐消。”凭你此言,今不你。”

柳松并未露喜色,反将目光投向对方手中长剑:“庄主不妨细看你的剑。”

西门吹雪垂目。

乌鞘长剑完好如初,然凝神看去,刃口处竟布满细密缺口,宛若霜齿。

他脸色骤然一沉。

“庄主尚在‘有剑之境’。”

柳松声音平静,“一身修为尽系此剑。

若方才它断在我剑下,你还能剩几成实力?无剑之境者,飞花落叶皆可成锋,而庄主……未至此境。”

“直说来意。”

西门吹雪指腹抚过剑身缺口,声冷如铁。

风过林梢,叶影婆娑。

柳松自怀中取出一封赤底金纹的请柬,袖袍一振,那帖子便稳稳飘向对方。

“四个月后,九月初九,铸剑山庄设‘剑祭’大典。”

他正色道,“届时,我将开炉铸一剑。

此剑若成,天下万剑当俯首。”

西门吹雪接住请柬,指尖触及缎面细纹。

“绝世之剑?”

“绝世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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