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吗？马上帮你女儿办入院手续，手术预计三天后进行。”
消息来得迅猛而突然，方静还没来得及感到高兴，就为残酷的事实压得喘不过气来，恬恬的重见光明完全是建立在另外一条生命的完结上！
同样为人父母，她能理解那种肝肠寸断的丧子之痛，所以在给那个男孩父母捐助款时，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多给了一万，她的经济条件并不好，她这样做完全出于本能。如果钱能买回那个男孩的生命，别说一万，他的父母就是十万、百万都会想办法去筹，养一个孩子不容易啊。
恬恬知道要去医院，一路紧紧地抓着方静的手，这让方静百感交集，“别害怕，无论什么时候，妈妈都会在你身边。”她搂紧女儿，不让女儿看到自己似断了线的眼泪。
恬恬一到医院，立刻被带去剪光了头发，方静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等恬恬眼睛好了，妈妈答应你一定不再带你去剪头发，那样用不了多久，恬恬又有一头美丽的头发了。”恬恬点点头，小脸上全是泪水。
“这是隔离室，你不能进去。”护士说完，“哐”地一声把方静隔在门外。
方静没有走，透过玻璃，她不断地冲女儿比划着“我爱你”——恬恬，你会好起来的，你会的！她冲女儿竖起大拇指，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好样的！
隔离室的护士被感动了，她们中有一个和其他人轻声说了几句后走了出来，“你去休息会吧，这有我们呢。”方静摇摇头，“我不累，谢谢，我就在这看着吧。”护士回头看了眼，“她已经睡着了，放心，一切都会很好。”
方静想笑笑，可是从脚底到小腿突然窜来的酸麻夺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哎哟。”她脚软得差点摔着了，幸好有人从边上扶住了她。“谢谢。”她回头看，是那个外科病室的护士。
“去那边坐会吧。”护士摇摇头，“做母亲真是不容易啊。”她边说边扶着方静坐到候诊椅上，“你的钱都准备好了吧？”
方静捶着酸麻的腿说：“十万吧？我筹到了。”
“你只筹了十万？那你还给……”护士惊讶地脱口说道，她立刻警觉地收住后面的话。“我不是告诉你至少要那么多吗？这次为了保证手术的万无一失，医院特地去北京请了专家过来，这钱怕是不够。”
不够？方静听得心惊肉跳，她现在真有些后悔多给了那一万，“大概还需要多少，你告诉我。”她紧紧地抓着护士的手，就像抓住女儿的幸福一样。
“也不一定，要看手术顺利程度、术后的排斥程度等等，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
方静的脸上一下失去了血色，“是不是跟上次一样，因为用药不同，反应不同？”
护士点点头，“原理差不多，不过这种换眼手术，术后用进口药恐怕要折合一千多块钱一天。”方静整个人都傻了，后悔像利箭把她的心割得鲜血淋漓的，“知道了，我去筹钱，我去筹钱。”她喃喃地念着，像只受惊的梅花鹿一下蹦起来，“谢谢，我马上去。”
她立刻想到了余军，如果他能从那个女人手里再拿到三万，至少可以撑一个月，我再从亲戚朋友、父母姐妹那筹点，应该可以撑到恬恬康复。
“什么？三万？”余军在电话那头惊讶地反问了句后，久久都没有说话，最后他没说一个字挂掉了电话。
方静捏紧了小灵通，心里冰凉一片，余军所谓的回心转意就是这样？
事到如此，方静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厚着脸皮找所有的、她知道的亲戚都借了一遍，当然这些人也包括了余军的父母和妹妹，可是所有的钱集到一起还不到三万。她感觉自己快疯了，又实在厚不下脸再去借，所以最后她只好怏怏地连夜赶回城里。
“方静？你是方静吧？”方静刚走下楼，一个约摸五十岁的女人拦住了她，“呶，这是社区的一点爱心，你拿着。”眼泪一下流出来，方静的嗓子本来就哑，这会更哑了，好半天才说出个谢字。“有困难大家帮嘛，再有什么困难记得到社区服务站找我，我姓冯，是社区的主任，记住了。”方静除了点头，早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冯主任刚走，那个提醒她单车没锁好的妖娆女人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她四下看了看，才把手里的一个纸包塞进方静的手里，“可别嫌钱脏，孩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疼。”她指指口，“你要坚强啊。”说完她慌忙走了。
方静本来想拒绝的，可是听她提到孩子，心里早软了下来，她暗叹口气，这时候还顾什么原则不原则，只要恬恬好，什么都好。
她捏了捏钱，没来由地感到害怕，如果这次恬恬的手术不成功，不会的，不会的，她使劲摇摇头，不是说从北京请了专家吗？可是医生说只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百分之七十啊，却已经弄得我人仰马翻。她苦笑下，再次审视手中的钱，如果手术不成功，我上哪再去筹钱？生命真是一种折磨，她无限感慨地想。
马上就要手术了，方静小心地绕过在忙碌准备的护士小姐，走到隔离病房的窗前。尽管医生一再嘱咐要她注意不要激起恬恬过大的情绪波动，可是透过玻璃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女儿是那么弱小，她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恬恬，妈妈爱你，无论什么时候，妈妈都爱你。”她泣不成声地趴在窗户上，想象着贴的是女儿可爱的小脸，“你会好起来的，你会好起来的。”
“妈妈。”恬恬眼尖地看见方静站在窗户外，高兴地就想下床跑过来，她立刻痛得嘴巴一歪。“别下来。”方静忍不住尖叫起来，可是她立刻想起隔着玻璃，恬恬本就听不见，她忙擦下眼泪，用手比划着要恬恬回到病床上去，最后她竖起个大拇指。
恬恬似乎明白了，在护士小姐的帮助下，又坐回到床上，她得意地也竖个大拇指，然后指向自己。方静才止住的泪水又流了出来，她用力点点头，“你好乖。”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做着口型，“妈妈爱你。”
恬恬忽然露出甜甜的笑容，把手放在嘴上，大喊：“妈妈，我也爱你。”方静的心快碎了，她伸出手做个拥抱的动作，“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身边。”
“你进去看看吧，记得多鼓励你女儿。”北京来的老专家擦了擦眼镜，“母亲的鼓励比什么针剂都有效得多。”方静不敢相信地回头看着他，“我，我真的可以进去？”她惊喜得都想给老专家下跪了。
“带她去消毒区消毒、换衣。”恬恬的主治医生张医生吩咐护士说。方静这才确信听到的是真的，欢天喜地地连连说：“谢谢，谢谢，你们都是好人。”
方静刚走进病房，恬恬立刻发现了她，“妈妈。”她高兴地伸出手说：“妈妈，抱抱。”方静的泪一下被勾了出来，她回头哀求地望着张医生问：“我可以抱她吗？”张医生摇摇头，她有些失望地垂下头，她马上抬起头转向女儿，“恬恬，乖，等你好了，妈妈会好好抱抱你，还给你买可以做枕头的大狗熊，好不好？”恬恬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她高兴地拍着小手说：“好啊，好啊，妈妈，拉勾。”方静心疼得恨不能立刻把女儿抱在怀里，可是想着医生的嘱咐，她伸出手在半空中虚虚地勾了下，“拉勾。”
“好了，你出去吧。”张医生转头吩咐护士说：“准备担架，点滴。”
方静依依不舍地冲女儿送个飞吻，竖起大拇指，“恬恬是乖孩子，会听医生伯伯的话，对不对？”恬恬点下头，“恬恬最乖。”方静的眼泪又出来了，她赶忙掉头走出了病房。老天，如果你真有灵，一定要我女儿手术成功，就是要我折寿来补我也心甘情愿。
手术室的灯亮了，方静的心跟着悬到了半空中，恬恬不会有事的，她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紧盯着墙上的钟。
十五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她已经忘了什么是疲惫、什么是饥饿，她不断地走到手术室门口望下，尽管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可是到了下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去望下，好像只有这样，她才安心一点。
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这时距离恬恬进手术室整整过去了十一个小时又二十七分钟。
“恬恬！”方静想跑过去，可是腿部酸麻得像是没长在她身上，她双脚一软，跪跌到地上，“恬恬。”她用力伸出手，想抓住推车。
“放心，手术很成功。”北京来的老专家摘下口罩，笑着对她说。
成功了？成功了！巨大的喜悦袭来，精疲力竭的方静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恬恬蹒跚着走过来，“妈妈。”她脚一歪，摔倒在草地上，“妈妈。”她大哭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她和余军忙跑过去，“恬恬。”
……
方静大叫着女儿的名字惊醒过来，她几乎是马上就想起手术的事，她的心怦怦跳得厉害，好像是说成功了，她跳下病床，冲到医生办公室，“我女儿的手术是不是成功了？”她紧张地盯着办公室的每个人，害怕地揪紧衣角。
“是的，很成功，恭喜了。”
“是吗？是吗？”她高兴地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太好了，太好了！”她嚷着嚷着，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