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叶的手指稳定得像手术台上的器械，没有一丝颤抖。他捻动针尾，灵力顺着银针缓缓注入，位深处沉睡的生机。
苏逸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梁叶的手。
山洞里静得能听到针尖刺破皮肤的声音，能闻到血腥味和毒液的腥臭味混合的刺鼻气味，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像实质般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另外三名凌云宗弟子挤在一起，瘦高个咬着嘴唇，矮胖弟子双手合十无声祈祷，年纪最小的弟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梁叶抽出第二银针。
这一次，他刺向女弟子左手腕内侧——内关。针入两寸，再次捻动，灵力注入。
女弟子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
很轻微，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苏逸眼睛一亮，向前迈了半步，又强行止住。他不能打扰梁叶施救，哪怕内心已经翻江倒海。
梁叶没有停顿。
第三银向女弟子人中——鼻下唇上正中。这是急救要，中枢神经。
三针落定。
梁叶双手分别按在女弟子口和腹部，掌心灵力涌动。《戮天诀》的冰冷灵力此刻变得异常柔和，像细流般渗入女弟子体内，包裹住那些侵入心脉的毒素，一点点向外牵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女弟子的脸色从黑紫渐渐转为暗红，又从暗红褪成苍白。嘴唇的乌黑色慢慢消退，露出原本的淡粉色。
但口依然没有起伏。
梁叶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灵力消耗太大了，他本就受伤，刚才的战斗又几乎耗尽储备。现在每维持一息灵力输出，都像在榨最后一点生命力。
但他没有停。
医者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当病人还有一线生机，就不能放弃。
苏逸看着梁叶苍白的脸色，看着他肩上崩开的伤口不断渗血，眼神复杂。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为什么要如此拼命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就在这时——
“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
女弟子的口，终于有了起伏。
虽然很轻，虽然间隔很长。
但她活过来了。
梁叶长出一口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他强行稳住身形，手指搭在女弟子颈动脉上——脉搏微弱但确实存在，每分钟大约三十次。
“活了！林师姐活了！”年纪最小的弟子欢呼起来。
矮胖弟子瘫坐在地，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瘦高个冲到女弟子身边，却又不敢碰她，只是颤抖着问：“她……她真的没事了？”
梁叶摇摇头，声音沙哑：“只是暂时稳住。毒液还在她体内，必须尽快清除。”
他拔掉三银针，仔细检查女弟子全身。毒液主要聚集在左臂伤口周围，已经形成大片的黑紫色淤斑，皮肤表面浮起细密的水泡，有些已经破裂，流出暗黄色的脓液。
典型的血毒症状。
梁叶抬头看向苏逸：“我需要清水、净的布，还有——你们身上有没有解毒的丹药？”
苏逸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这是宗门配发的清心丹，能解一般毒素。”
梁叶接过玉瓶，倒出一颗丹药。丹药呈淡绿色，散发着清凉的草药香气。他放在鼻尖闻了闻——薄荷、金银花、连翘，还有几味他认不出的药材。
“不够。”梁叶将丹药还给苏逸，“碧眼蟾蜍的毒是混合毒素，清心丹只能缓解，不能治。”
苏逸脸色一沉：“那怎么办？”
梁叶没有回答，而是转向另外三名弟子：“你们，去山洞外面找几样东西。”
他快速描述了几种草药的形态特征——叶片呈锯齿状、开小黄花的解毒草；茎秆紫色、有辛辣气味的驱毒藤；还有生长在湿岩石上的苔藓，能吸收毒素。
三名弟子面面相觑。
苏逸喝道：“还不快去！”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冲出山洞。
山洞里只剩下梁叶、苏逸，还有昏迷的女弟子。
梁叶撕开女弟子左臂的衣袖，露出伤口。伤口周围已经肿胀发黑，毒液顺着血管向上蔓延，形成一条条黑色的细线，像蛛网般扩散。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火折子上烤了烤。
“你要做什么？”苏逸警惕地问。
“放血排毒。”梁叶头也不抬，“毒液已经侵入血管，必须切开伤口，让毒血流出。否则就算她活过来，左臂也会坏死。”
苏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梁叶的匕首很锋利。
他先在伤口上方三寸处划开一道口子，暗黑色的血液立刻涌出，带着刺鼻的腥臭味。血液滴落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白烟。
苏逸看得心惊。
梁叶却面不改色，用布条蘸着清水，不断擦拭伤口周围。他的动作精准而迅速，每一次擦拭都避开重要血管，只清理毒液聚集的区域。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山洞外传来脚步声，三名弟子回来了。他们手里捧着几株草药，有些叶片已经被揉烂，显然是在黑暗中匆忙采集的。
梁叶检查草药，点头：“可以。”
他将草药放在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捣碎，挤出绿色的汁液。汁液散发着苦涩的气味，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梁叶将汁液涂抹在女弟子伤口周围。
草药汁液接触到皮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黑色的毒液被一点点中和，颜色从暗黑转为暗红。
“有效！”矮胖弟子惊喜道。
梁叶没有放松。
他继续放血，直到流出的血液从黑色转为暗红，再转为鲜红。整个过程持续了半炷香时间，女弟子的脸色也从苍白恢复了一丝血色。
但她的呼吸依然微弱。
梁叶检查她的瞳孔——对光有反应，但很迟钝。心跳每分钟四十次，依然低于正常水平。
“神经毒素的影响还在。”梁叶低声说，“她需要时间恢复。”
苏逸看着梁叶，眼神里的警惕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情绪：“你……到底是什么人？”
梁叶抬起头，对上苏逸的目光。
山洞里火光摇曳，两人的影子在岩壁上拉得很长。
“一个不想看着人死在自己面前的人。”梁叶平静地说。
苏逸沉默。
山洞外，夜风呼啸，黑雾翻滚。远处传来妖兽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像在宣告这片土地的凶险。
梁叶处理完女弟子的伤口，用净的布条包扎好。他站起身，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灵力透支的后果开始显现。
苏逸伸手扶住他：“你受伤了。”
梁叶摆摆手，走到山洞角落坐下。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疗伤丹，吞了下去。丹药在体内化开，温热的药力流向四肢百骸，缓解着伤口的疼痛。
但灵力恢复得很慢。
《戮天诀》的修炼本就霸道，灵力消耗后恢复速度也比普通功法慢。梁叶估计，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恢复到能战斗的状态。
苏逸走到他身边坐下。
“我叫苏逸，凌云宗核心弟子。”他自我介绍，“那位是林师姐，林清雪。另外三个是外门弟子——瘦高个叫赵明，矮胖的叫王铁，年纪最小的是李小鱼。”
梁叶点头：“梁叶。”
“散修？”
“算是。”
苏逸没有追问。修仙界散修众多，来历复杂，追问太多反而失礼。但他看着梁叶的手法，看着那些奇特的救治方式，心里充满了疑问。
那些银的手法，他从未见过。
那些草药的搭配方式，也不同于宗门传授的丹方。
还有梁叶在战斗中的表现——凝气六层，却能一眼看出碧眼蟾蜍的弱点，还能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
这个少年，不简单。
“你为什么要救我们？”苏逸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梁叶看向山洞外，黑雾中隐约有影子掠过。
“医者本能。”他说。
四个字，简单，却沉重。
苏逸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修仙者——为了资源厮，为了宝物背叛，为了提升修为不择手段。医者？在修仙界，医道只是丹道的分支，炼丹师受人尊敬，但纯粹的医者，少之又少。
因为修仙者受伤，大多靠丹药恢复。
因为修仙者中毒，大多靠修为硬扛。
医者的那点手段，在强大的修为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但今天，苏逸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梁叶救林清雪时，那种专注，那种不顾自身安危的拼命，那种将病人生命放在第一位的态度——那不是伪装，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你学过医？”苏逸问。
“学过一些。”梁叶没有多说。
山洞里再次陷入沉默。
三名外门弟子守在林清雪身边，时不时查看她的呼吸和脉搏。林清雪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一些，虽然依然苍白，但至少不再是死人的颜色。
梁叶闭目调息。
疗伤丹的药力在体内流转，修复着肩上的伤口。他能感觉到伤口在愈合，但速度很慢。碧眼蟾蜍的毒液有腐蚀性，伤口周围的肌肉组织已经坏死，需要时间再生。
《戮天诀》在体内缓缓运转。
冰冷的灵力像细流般流淌，每运转一个周天，就恢复一丝。梁叶能感觉到，自己距离凝气七层只差一线，但这一线，可能需要一场生死战斗才能突破。
戮升级系统的界面在脑海中浮现：
【宿主：梁叶】
【修为：凝气六层巅峰】
【经验值：8920/10000】
【功法：《戮天诀》（掌握度25%）】
【特殊能力：戮天灵力（锐利）、基础精神防护、战斗本能增强】
还差1080点经验。
如果刚才单独击碧眼蟾蜍，应该能获得足够经验突破。但梁叶没有后悔——救人，是他的选择。
时间流逝。
大约一个时辰后，林清雪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茫然地看着山洞顶部的岩石，然后猛地坐起，剧烈咳嗽起来。咳嗽声中带着黑色的血沫，溅在衣襟上。
“林师姐！”李小鱼惊喜地喊道。
苏逸立刻冲过去，扶住林清雪：“别动，你刚解毒。”
林清雪看着苏逸，又看看自己包扎好的左臂，记忆渐渐回笼。碧眼蟾蜍，毒液，昏迷……然后是一片黑暗。
“我……我没死？”她声音沙哑。
“差点。”苏逸看向梁叶，“是这位梁叶兄弟救了你。”
林清雪顺着苏逸的目光看去。
山洞角落，一个少年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他脸色苍白，肩上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迹，但坐姿挺拔，呼吸平稳。
“他？”林清雪有些不敢相信。
一个凝气六层的散修，能解碧眼蟾蜍的毒？
苏逸简单讲述了刚才的过程——梁叶指出碧眼蟾蜍弱点，两人联手击妖兽，然后梁叶用银针和草药救了她。
林清雪听完，沉默良久。
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梁叶面前，深深一礼：“林清雪谢过梁道友救命之恩。”
梁叶睁开眼睛，起身还礼：“举手之劳。”
“对梁道友是举手之劳，对清雪却是救命之恩。”林清雪认真地说，“此恩必报。”
梁叶没有推辞。
修仙界讲究因果，救命之恩确实重大。但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你们为什么会来黑风坳？”
苏逸和林清雪对视一眼。
“我们在执行宗门任务。”苏逸说，“黑风坳深处有一株三百年份的赤血参，我们需要采集回去。”
梁叶皱眉：“赤血参？那种东西应该生长在灵气充沛之地，黑风坳这种毒瘴弥漫的地方，怎么可能有？”
“我们也不确定。”林清雪接口，“但情报是宗门提供的，应该不会错。”
梁叶没有继续追问。
宗门任务，往往涉及机密，追问太多反而不好。但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黑风坳这种凶地，凌云宗怎么会派核心弟子带队来采集灵药？
而且，刚才碧眼蟾蜍的出现，也太巧合了。
那种妖兽通常生活在沼泽深处，很少出现在山洞附近。除非……有人故意引它过来。
梁叶看向山洞外。
黑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
“我们得离开这里。”梁叶突然说。
苏逸一愣：“为什么？林师姐刚醒，需要休息。”
“这里不安全。”梁叶走到山洞入口，仔细观察外面的黑雾，“碧眼蟾蜍是群居妖兽，刚才那只可能是探路的。如果它的同伴找来，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嘶鸣。
声音尖锐，穿透黑雾，在山谷间回荡。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嘶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
苏逸脸色大变：“是碧眼蟾蜍群！”
梁叶握紧短刀，看向苏逸：“你们还能战斗吗？”
苏逸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肩部中毒，虽然用草药压制，但灵力运转不畅，最多能发挥七成实力。林清雪刚解毒，虚弱不堪。三名外门弟子，赵明和王铁轻伤，李小鱼基本没有战斗力。
“能战，但……”苏逸没有说完。
但胜算很低。
梁叶看向山洞外，黑雾中已经能看到一个个庞大的影子在移动。那些影子有三四丈高，移动时地面震动，岩石滚落。
至少五只碧眼蟾蜍。
而且，可能还有更多。
梁叶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快速计算。
硬拼，必死。
逃跑，黑风坳地形复杂，毒瘴弥漫，逃跑过程中可能遭遇更多妖兽。
只有一个选择——
“跟我来。”梁叶突然转身，走向山洞深处。
苏逸一愣：“山洞是死路。”
“未必。”梁叶说。
他走到山洞最深处，岩壁看起来完整无缺。但梁叶的手在岩壁上摸索，指尖感受着岩石的纹理和温度。
医学生的解剖学训练，让他对结构异常敏感。
岩石的纹理有细微的断层，温度也比周围低一些——后面可能有空间。
梁叶运转《戮天诀》，灵力汇聚在掌心，一拳轰在岩壁上。
“轰！”
岩石碎裂，露出一个狭窄的缝隙。
缝隙后面，是黑暗的通道，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湿的泥土气息。
“有路！”赵明惊喜道。
梁叶率先钻进缝隙。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岩壁湿滑，长满苔藓，脚下是积水，踩上去发出啪嗒的声音。
苏逸扶着林清雪跟上，三名外门弟子垫后。
他们刚进入通道，山洞外就传来轰隆巨响——碧眼蟾蜍群到了。
庞大的身躯撞击岩壁，整个山洞都在震动。碎石从头顶落下，灰尘弥漫。
梁叶加快速度。
通道向下延伸，坡度很陡。他们手脚并用，在黑暗中摸索前进。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
梁叶钻出通道，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更大的洞里。
洞顶部有裂缝，月光从裂缝中洒下，照亮了洞内的景象。
洞壁上有古老的刻痕，像是某种文字。地面散落着破碎的石器，还有几具白骨——人类的骨骼，已经风化得很严重。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玉盒。
玉盒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苏逸等人也钻了出来，看到洞内的景象，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地方？”林清雪喃喃道。
梁叶没有回答。
他走到石台前，仔细观察玉盒。玉盒没有锁，但表面有灵力波动，显然被某种禁制保护着。
他伸手触碰玉盒。
指尖刚接触到玉盒表面，一股强大的灵力反震而来，将他震退三步。
“小心！”苏逸喊道。
梁叶稳住身形，看着玉盒，眼神凝重。
这禁制，至少是筑基期修士布下的。
黑风坳深处，一个隐秘的洞，一个被禁制保护的玉盒……
梁叶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苏逸：“你们的任务，真的是采集赤血参吗？”
苏逸沉默。
林清雪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宗门给我们的真实任务，是寻找这个洞。”
“为什么？”
“因为……”林清雪看向玉盒，“这里面，可能藏着凌云宗失传百年的功法——《凌云剑诀》残篇。”
洞里一片寂静。
月光从裂缝中洒下，照在玉盒上，照在那些古老的刻痕上，照在五张神色各异的脸上。
梁叶看着玉盒，看着苏逸和林清雪，看着这个隐秘的洞。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讽刺。
“所以，”他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