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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德语演讲比赛后的第三天,雨停了。

南城一中的梧桐树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天空,像无数支蘸饱了墨却无处书写的笔。林初夏坐在教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封面。顾言已经三天没来学校了。

“听说他请了一周假。”陈昊压低声音,在课间凑过来,“苏教授很生气,说他在比赛现场那样做,不仅自己弃权,还连累你的成绩。”

林初夏没说话。她的决赛成绩是第二名,本来可以和顾言并列第一的。评委的评语写着:“个人表现优异,但搭档的不专业行为影响了整体评分。”

不专业。这个词像一细刺,扎在她心里。

“你要不要……”陈昊迟疑了一下,“去看看他?他一个人在家,脚伤还没好……”

“他让我别去。”林初夏的声音很轻。

这是真的。比赛结束后,她给顾言发了十三条信息,打了七个电话。最后一条回复是在凌晨两点:“我没事。别来找我。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三个字,筑起一道墙。

下午放学,林初夏还是去了顾言家。不是因为她不听话,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直觉——有些东西正在以看不见的速度崩坏,如果现在不伸手,可能就再也抓不住了。

楼道里依然昏暗,堆着邻居废弃的旧家具。她在四楼门口站了很久,才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更用力些。

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锁转动。门开了一条缝,顾言站在阴影里。他穿着皱巴巴的居家服,头发凌乱,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三天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眶深陷,只有眼睛依然很黑,黑得像两口枯井。

“我说了别来。”他的声音沙哑。

“我带了些吃的。”林初夏举起手里的保温盒,“我妈炖的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下来。在黑暗里,顾言终于侧身:“进来吧。”

屋子里的景象让林初夏心头一紧。

客厅像是被暴风雨席卷过——书本散落一地,茶几上堆着空泡面盒和矿泉水瓶,窗帘紧闭,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变质的酸味和灰尘的气息。墙上那些奖状还在,但其中几张被撕下了一半,纸边卷曲着,像未愈合的伤口。

“坐。”顾言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黄昏的光线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窄的金色。

林初夏把保温盒放在相对净的餐桌上,开始收拾。她把泡面盒扔进垃圾桶,把书本捡起来摞好,打开窗户通风。冷空气涌进来,冲散了屋里的沉闷。

顾言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他的背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碎裂。

“你爸的……”林初夏斟酌着词句,“后事都办好了吗?”

“嗯。”顾言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很轻,“火化了。骨灰盒放在殡仪馆,等我妈决定葬在哪里。”

“你妈妈呢?”

“回她娘家住几天。”顾言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她说需要离开这个房子,离开我爸的味道,才能喘口气。”

林初夏想起自己的母亲。父亲刚失踪那阵,母亲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坐在客厅,不开灯,只是坐着,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像。后来她把父亲所有的衣服都收进箱子,塞到床底下,说:“看不见,就好受一点。”

但真的能好受吗?还是只是把痛苦埋得更深,让它在地下生发芽,长出更扭曲的枝蔓?

“喝点汤吧。”林初夏打开保温盒,热气腾起来,带着当归和枸杞的香气,“还温着。”

顾言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他没有马上喝,只是看着那碗汤,看着热气在昏黄的光线里袅袅上升,形成变幻不定的形状。

“那天在台上,”他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汤碗,“我说完那些话,走下台的时候,听见一个评委说:‘这个孩子不是在演讲,是在求救。’”

林初夏的手指收紧。

“他说对了。”顾言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空洞,“我是在求救。用我唯一擅长的方式——语言。但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有些东西,语言救不了。”

“比如?”

“比如真相的重量。”顾言扯了扯嘴角,那不算一个笑容,“比如发现自己活了十七年,建立在谎言之上。比如……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继续。”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吞咽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口都需要用力。

“好喝。”他说,声音有点哽。

林初夏在他对面坐下。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星群坠落人间,却照不亮这间屋子里的黑暗。

“顾言。”她轻声说,“你说过,语言是桥。”

“嗯。”

“桥可能会塌,但可以重建。”林初夏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线条,“废墟之上,可以建新的桥。也许更坚固,也许更脆弱,但至少……是新的。”

顾言沉默了很久。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如果我连建桥的材料都没有了呢?”他问,“如果那些材料——信任、真实、确定性——都被谎言污染了呢?”

“那就用别的材料。”林初夏说,“用记忆里真实的部分。用你爸真的爱过你这件事。用你妈抚养你长大的那些年。用……”她顿了顿,“用我们之间,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东西。”

顾言抬起头。昏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火星在余烬里一闪而逝。

“初夏,”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那天在台上,我为什么突然说那些吗?”

“为什么?”

“因为当我站在聚光灯下,看着你站在我旁边,我突然很害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害怕如果我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害怕如果我不把真相扔出来,让它暴露在光天化之下,它就会在我心里腐烂,然后把我也一起腐蚀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更害怕的是,如果我不说,我会开始用谎言来对待你。因为当一个人习惯了生活在谎言里,他会觉得,在真相外面裹一层糖衣,是对别人的仁慈。”

林初夏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你不会的。”她说。

“我会。”顾言苦笑,“我已经在做了。比赛前一周,我就知道了盒子的事。我趁我妈不在家,找到了它,打开了它。但我没告诉你。我想等比赛结束再说,我想……至少先完成这件事,至少先拿到奖金,至少先……”

他的声音哽住了。

“至少先给我一个完美的结局?”林初夏替他说完。

顾言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号啕大哭,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淌,一滴一滴,砸进汤碗里,漾开微小的涟漪。

“对不起。”他说,“我欠你一个道歉。为我所有的隐瞒,为我擅自决定什么该说、什么该隐瞒,为我……把你排除在我的真相之外。”

林初夏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身边。她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让他哭。有时候,陪伴不是拥抱,不是安慰的话语,只是在场。只是证明:即使你崩塌成碎片,也有人愿意看着那些碎片,而不是转身离开。

顾言哭了很久。积压了三天的眼泪,也许不止三天,是十七年的。为死去的父亲,为远在柏林的生母,为疲惫的母亲,为所有他承担不起却不得不承担的重重。

等他终于平静下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汤凉了。”林初夏说,“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顾言拉住她的手腕,又很快松开,“坐一会儿吧。就这样,坐一会儿。”

他们在黑暗里并排坐着。远处的街道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爸最后那天,”顾言忽然开口,“其实醒过来一次。很短暂,大概只有几分钟。他看着我,说不出来话,只是流泪。然后他看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张我们的全家福——我、我妈、他。”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在看照片,是在看照片后面的墙。那面墙后面,就是藏着盒子的抽屉。他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我真相在哪里。”

林初夏屏住呼吸。

“但我假装没看懂。”顾言继续说,“我给他擦眼泪,说‘爸,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妈的’。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不是责备,是悲哀。好像他知道我在装傻,知道我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个盒子。”

他停顿了很久。

“现在我知道了,他为什么悲哀。因为他知道,真相不会因为我不打开盒子就消失。它就在那里,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打开它,然后被它改变。他悲哀的是,他不能保护我,不能让我永远活在谎言的安全里。”

安全。林初夏想起父亲失踪前,有一次把她抱在膝盖上,说:“初夏,爸爸的工作很危险,但你知道为什么还要做吗?”

“因为很重要?”

“因为有些真相,需要被看见。”父亲当时看着窗外的雨,眼神很远,“即使看见真相会让人受伤,即使真相本身就像一把刀。但比刀更可怕的,是生活在谎言里,却以为那就是整个世界。”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顾言的父亲,林初夏的父亲,两个不同的男人,用不同的方式,传递着相同的东西——对真相的敬畏,以及对逃避真相的警告。

“那你现在,”林初夏轻声问,“准备好面对那个盒子了吗?”

顾言在黑暗里摇头:“不知道。但我不能再逃了。就像我爸不能再躲进病床,就像你爸不能再躲进战场。”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顶层拿下那个铁皮盒子。盒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要我现在打开吗?”他问,没有回头。

“如果你愿意的话。”林初夏说。

顾言抱着盒子走回来,放在餐桌上。他的手在盒盖上停留了很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如果,”他说,声音有点抖,“如果打开之后,我变成了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怎么办?”

“你不会。”

“如果我必须变成那样呢?”顾言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如果真相要求我改变,要求我离开,要求我……变成另一个人,才能活下去呢?”

这个问题太重了。林初夏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从脚底升起。

“顾言——”

“先别回答。”他打断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和他们上次在医院看到的一样:德文版《小王子》,黑白照片,蜡封的信封。

但这次,顾言拿起了信封。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蜡封。封口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东西被永久地破坏了。

他抽出信纸。很薄,只有一页。上面是德文,字迹娟秀,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顾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开始读。他的德语很好,但读得很慢,几乎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像是在搬运过于沉重的货物。

林初夏安静地等着。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钟楼的整点报时,听见风穿过窗户缝隙的呜咽。

终于,顾言放下信纸。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整张脸在手机光的照射下,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叫安娜·穆勒。”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异常,“柏林自由大学比较文学系的学生。1985年来中国交换,认识了我爸。他们相爱了,但她交换期结束必须回国。她怀孕后写信告诉我爸,我爸让她打掉。她不肯。”

他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她一个人在柏林生下了我。难产是真的,但她不是马上就死的。她活了三天,足够写下这封信,托朋友转交给我爸。信里说,她不后悔。说每个孩子都是一座桥,连接两个世界。说希望我能成为一座坚固的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开始颤抖。

“她还说……如果有一天我感到迷失,就去柏林墙遗址,在东侧画廊找一块特定的石头。她在那里给我留了东西。”

林初夏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你要去吗?”她问。

顾言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那张黑白照片,仔细端详。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有着浅色的头发和明亮的眼睛,抱着婴儿,笑容灿烂。背景是柏林墙,墙上涂满了涂鸦。

“我必须去。”他终于说,“不是因为我想去,是因为……如果我不去,我就永远不知道完整的自己是谁。我就永远是半个真相,半个谎言,半个在这里,半个在远方。”

他看向林初夏,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所以我要申请柏林自由大学。我要去那里,找到她留下的东西,找到……那部分缺失的我。”

“那北外呢?”林初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那奖学金呢?”

“我会申请柏林自由的奖学金。”顾言说,“我会学比较文学,她的专业。我想知道她看过的世界,想知道她为什么即使在生命最后三天,依然觉得生下我是值得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呼啸而入,吹散了屋子里最后一点暖意。

“初夏,”他背对着她说,“有些桥,只能一个人走。有些路,只能一个人完成。”

林初夏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她想抱住他,想把他拉回来,想说不许走,不许离开,不许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谎言和真相交织的世界里。

但她最终只是说:“什么时候走?”

“等脚伤好了。等申请材料准备好。等……”他转过身,看着她,“等我能好好跟你告别。”

“那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要等到春天。”

春天。还有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听起来很长,但林初夏知道,在告别的倒计时里,时间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快速流走。

“你会回来吗?”她问,声音很轻很轻。

顾言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像星群,像泪光,像所有闪烁不定、无法承诺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找到了完整的自己,如果到那时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他没有说完。

但林初夏懂了。

有些承诺,不能说出口。因为说出口就变成了枷锁。而他们之间,已经承载了太多重量——父亲的死,生母的秘密,比赛的失败,还有这个即将降临的、跨越八千公里的分离。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的那一刻,顾言叫住了她。

“初夏。”

她回头。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这段时间……所做的一切。”

林初夏想说不客气,想说这是我愿意的,想说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在这里。

但她只是笑了笑,说:“汤在桌上,记得喝。”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刺眼的白光让她眯起眼睛。她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心脏在跳动,像时间在流逝,像某种正在远去、再也追不回来的东西。

走到一楼时,她抬头看向四楼的窗户。那里亮着灯,顾言的剪影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像一座新立的墓碑。

她转身,走进南城冬夜的寒风里。

泪水终于流下来,滚烫的,在冰冷的脸颊上迅速冷却。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断裂了。

在他们之间。

在语言无法抵达的地方。

在真相与谎言交织的模糊地带。

一座桥正在倒塌。

而他们站在两岸,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建起新的。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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