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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2004年3月 南城

春天以一种迟疑的姿态降临南城。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青黄色的芽苞,像无数只羞涩的眼睛,试探着睁开。护城河的水位因融雪而上涨,水流浑浊湍急,裹挟着去冬的枯枝败叶,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林初夏站在图书馆三楼的窗前,看着楼下草坪上零星出现的早樱。粉白的花瓣在依然料峭的风中颤抖,有一种不合时宜的美——美得脆弱,美得短暂,美得像某种注定要消逝的东西。

就像顾言在机场给她的那个拥抱。

距离柏林的那架航班起飞,已经过去四十七天。

她每天计算时间:柏林与南城的时差七小时,飞机航程十二小时三十分,顾言抵达柏林的子是当地时间一月十五下午三点十七分——他在邮件里特别提到这个时间,因为那块手表停在这个时刻。

四十七天。一千一百二十八个时差交错的夜。七十六封电子邮件,其中五十二封是顾言发的,二十四封是她的回信。规律得像某种契约:他每周一、三、五发邮件,她周二、周四、周六回复。周是共同的沉默——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默契,也许因为周是安息,适合停笔,适合让未说出口的话语在电子海洋里静静沉降。

顾言的邮件很简短,像电报:

“已找到住处,柏林西区,旧公寓,有壁炉。”

“柏林自由大学图书馆很大,藏书比南城图书馆多二十倍。”

“今天去了柏林墙遗址,找到了那块石头。里面有东西,但我还没打开。”

“德语比想象中难,柏林口音和学校学的不一样。”

“下雪了,柏林的雪和南城不一样,更,更轻,像盐。”

从不提及感受,从不问及她的生活,从不触碰那个悬在两人之间、名为“未来”的真空地带。

林初夏的回信同样克制:

“南城也下雨了,连绵不绝的雨,衣服晾不。”

“高考倒计时98天,每天做三套模拟卷。”

“母亲的服装店可能要关门了,这个月第三次收到催租通知。”

“苏教授问起你,我说你在柏林很好。”

“陈昊每天陪我回家,他说这是朋友的义务。”

她也没有提及感受。没有说每天经过图书馆三楼时心脏的抽痛,没有说深夜梦见柏林墙下顾言独自一人的身影,没有说那种缓慢而持续的空缺感——就像身体里某个器官被摘除了,不致命,但永远无法完整。

今天又是周一。按照不成文的契约,傍晚六点前,顾言的邮件应该会抵达。

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四分。

林初夏离开窗前,走回秘密基地。房间保持着她最后一次和顾言在这里时的样子:书桌上摊开的德语词典停留在“Brücke”(桥)这一页;墙上的欧洲地图在柏林的位置用红笔标了一个星号;书架最顶层,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依然躺在那里,像一座微型的墓碑。

她坐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最近的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有些等待不是为了重逢,而是为了证明——即使世界分崩离析,依然有人选择站在原地。”

字迹潦草,不像她一贯的工整。写这句话的那天,她收到母亲服装店房东的最后通牒:月底前交清拖欠的三个月的租金,否则清场。

父亲失踪的抚恤金早已用完。母亲的积蓄在去年一次失败的进货中损失大半。而她,十七岁,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好——每次开口,都像在母亲疲惫的脸上再添一道皱纹。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清晰可辨。

林初夏抬起头。门被推开一条缝,陈昊探进头来。

“就知道你在这里。”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给你带了晚饭。牛肉面,多加了香菜,你爱吃的。”

“谢谢。”林初夏接过,纸袋还是温的。

陈昊在她对面坐下,环顾房间:“这里一点都没变。好像顾言只是出去打个水,随时会回来。”

这句话刺痛了林初夏。她低头打开纸袋,牛肉面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旧书纸张的味道,形成一种古怪的、新旧交织的气息。

“他上周的邮件说,”陈昊犹豫了一下,“说他申请了柏林自由大学的春季预科。如果通过,九月就能正式入学。”

林初夏的手停住了。她知道这件事——顾言在邮件里提过,用他一贯的简洁语气:“申请了预科,结果四月出。”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陈昊。不是想隐瞒,而是每说一次,那个事实就更真实一分:顾言真的要在柏林待下去了,不是几周,不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很轻。

“苏教授告诉我的。”陈昊看着她,“她还说,DAAD的奖学金竞争很激烈,但顾言的生母背景可能会帮他加分。安娜·穆勒的父亲——顾言的外公——在东德时期是文化界的重要人物,虽然柏林墙倒塌后失势了,但在学术界还有影响。”

林初夏想起那张黑白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年轻女人。她很难把那个女孩和一个“重要人物的女儿”联系起来。在顾言的描述里,安娜只是个爱上中国留学生、固执地生下孩子、二十三岁就死去的普通女孩。

但也许,在柏林,在那个她从未踏足的国度,安娜有另一个身份,另一段人生,另一张面孔。

“苏教授还说,”陈昊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如果顾言拿到奖学金,他可能……就不需要回来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像锤子一样砸在安静的房间里。

林初夏抬起头,看着陈昊。他的眼神里有担忧,有同情,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深究的东西。

“不需要回来,和不想回来,是两回事。”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有区别吗?”陈昊反问,“结果都是一样的。他留在柏林,你留在南城,或者去北京。八千公里,七小时时差,不同的语言,不同的生活。时间长了,再深的联系也会淡的。”

他说的是事实。残酷的、无法反驳的事实。

林初夏搅拌着碗里的面条,香菜在热汤里沉浮,像绿色的小舟在棕色的河流上漂泊。

“陈昊,”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爸失踪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回声。”林初夏放下筷子,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他说,在阿尔卑斯山的某些山谷里,如果你对着群山呼喊,要等很久才能听到回声。有时候甚至要等几分钟。不是声音传得慢,是因为那些山谷太深了,声音要一路坠落到底,再从谷底反弹上来,需要时间。”

她停顿了一下。

“他说,有些关系就像那种回声。你以为没有回应,其实声音还在坠落的过程中。你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到它触底,反弹,重新回到你耳边。”

陈昊沉默了很久。

“可是如果,”他最终说,“如果山谷太深,声音在坠落途中就被风吹散了呢?如果永远都等不到回声呢?”

林初夏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傍晚六点零三分,顾言的邮件准时抵达。

标题是“柏林墙的石头打开了”,没有问候语,直接进入正文:

“今天下午去了东侧画廊。找到了安娜说的那块石头,在‘兄弟之吻’涂鸦下方第三排第七块。石头后面是一个很小的空洞,用防水塑料袋包裹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笔记本,巴掌大,皮革封面,已经发霉。里面是她从怀孕到生产前一天的记。用的是德文,但有些段落是中文,写给我父亲的。中文写得很生硬,有很多语法错误,但能看懂。”

“第二样是一个信封,里面是一缕用红线绑着的头发。金色的,很细,婴儿的头发。应该是我的。信封上写着:‘Für meinen Sohn. Das einzige, was ich dir geben kann.’(给我的儿子。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

“记还没看完。只读了前几页。她在里面写:‘今天感觉到胎动了,像蝴蝶在肚子里扇翅膀。写信告诉了林(我父亲的名字),但他没有回信。也许他还没准备好,也许他永远不会准备好。但没关系,我准备好了。这个孩子是我的桥,连接我和一个我爱过的人,连接东方和西方,连接所有看似不可能连接的东西。’”

“她还写:‘给孩子取名叫言。语言的言。因为语言是我们最初也是最后的桥梁。即使所有的桥都塌了,语言还在。即使所有的语言都失效了,沉默还在。沉默也是一种语言,最深的那种。’”

“看到这里,我坐在柏林墙下哭了。不是悲伤的哭,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堵了十七年,突然被疏通了一点点。”

“柏林今天出太阳了。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很亮。照在残存的墙面上,那些涂鸦的颜色鲜艳得刺眼。”

“就先写这些。记我会慢慢看。看完也许会有更多话说,也许没有。”

“保重。

顾言”

邮件到这里结束。没有问她的近况,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未来的话,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想念。

但林初夏读了三遍。

她读出了顾言没有写出来的东西:那个坐在柏林墙下哭泣的十七岁少年;那个第一次触碰生母文字的混血男孩;那个在冬的阳光下,试图从破碎的过往中拼凑出完整自我的、孤独的灵魂。

她关掉邮箱,打开文档,开始写回信。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才敲下第一个字:

“顾言,”

又一个停顿。

“收到你的邮件。谢谢分享这些。”

太生硬了。她删掉,重写。

“顾言,我在图书馆的秘密基地读你的邮件。窗外的早樱开了,但风一吹就落了很多。南城的春天总是这样,来得迟疑,去得匆忙。”

“关于你生母的记,我想说的是:她能写下那些文字,能在那种情况下还坚信你是她的‘桥’,这本身就说明,你来到这个世界,是被深深期待和祝福的。即使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即使你父亲选择了隐瞒,即使你迟了二十三年才知道真相——但那个最初的、最纯粹的愿望还在:你是桥,是连接,是可能性。”

“我父亲曾经说,所有的孩子都是父母写给未来的信。有些信写得很匆忙,有些信写得很用心,有些信中途丢失了,有些信迟到了很久才被拆开。但只要是信,就承载着某种信息,某种期待,某种……爱。”

“你是安娜写给你父亲的信,是你父亲写给你母亲的信,是你母亲写给你的信。现在,这封信终于送到了你手里。你可以选择如何阅读它,如何理解它,如何回应它。”

“至于回声——是的,有些回声要等很久。有些甚至永远等不到。但等待本身,就是对声音的一种信任。信任它曾经存在,信任它可能回来。”

“陈昊今天来给我送晚饭,牛肉面,加了香菜。他说你申请了柏林自由的预科。如果通过,九月就能正式入学。他说如果拿到奖学金,你可能就不需要回来了。”

“我没有回应他。因为需不需要回来,和想不想回来,是两回事。而你想不想回来,只有你知道。或者,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但无论你知道不知道,无论你回来不回来,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这个房间。比如窗外的早樱。比如我每周二、四、六的等待。”

“保重。

初夏”

她读了一遍,删掉了最后一段关于等待的话。太明显了,太沉重了。她不想让顾言觉得有压力,不想让他因为她的等待而感到愧疚。

最终发送出去的版本,停在“只有你知道。或者,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点击发送。邮件化作电子信号,以光速飞越八千公里,抵达柏林某个旧公寓的收件箱。

林初夏关掉电脑,收拾书包。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在湿润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早樱的花瓣在晚风中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粉白色,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一封写得太久、墨迹已经褪色的信。

她把花瓣夹进笔记本,拉上书包拉链,走进夜色里。

身后,图书馆三楼的窗户在夜色中沉默地亮着。像一个等待回音的空谷,深邃,寂静,充满无人知晓的期待。

而在八千公里外的柏林,顾言坐在壁炉前,手里捧着生母的记本。炉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让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不断变幻。

他翻开一页,期是1986年10月17,他出生前一个月:

“今天去了医生那里。一切正常,孩子很健康。医生说可能会提前,让我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呢?婴儿衣服?瓶?还是……心理准备?”

“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从决定留下这个孩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准备好了。准备好做一个单身母亲,准备好面对所有的非议,准备好一个人抚养这个连接两个世界的孩子。”

“只是有时候,在深夜,我会想起林。想起他在南城的模样,想起他说德语时微微蹙眉的表情,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短短三个月。”

“我不后悔。但我会想,如果他在,会是什么样子?”

“孩子,如果你有一天读到这些,请记住:你的父亲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太年轻,太害怕,太被自己的文化束缚。在东方的传统里,有些责任太沉重,有些选择太艰难。”

“但我希望你不要被这些束缚。我希望你自由。像柏林墙倒塌后柏林获得的自由一样,彻底,完整,不容置疑。”

“你是我的桥。但首先,你必须是你自己的岸。”

顾言合上记本,闭上眼睛。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像某种古老的语言,诉说着燃烧与温暖的故事。

他想起林初夏。想起她在机场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说的“不等,我就不是我了”。

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等待的。不是为了等某个人回来,而是为了证明——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依然有些东西,值得被固定在时间里,不被移动,不被改变。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来自初夏。

他点开,读完。然后他看向窗外,柏林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在云层上涂抹出一片模糊的橙红。

他打开回复框,光标闪烁。

想说很多。想说柏林今天真的很冷,想说预科面试很顺利,想说生母的记让他明白了什么,又更困惑了什么。

但最终,他只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发送。

然后他关掉电脑,走回壁炉前。火光中,他手腕上那块停在三时十七分的手表,表盘反射着跳跃的光,像是时间本身在呼吸,在等待,在某个平行的维度里继续走动。

而在南城,林初夏刚到家门口,手机震动。

她打开,看到那三个字。

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她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掏出钥匙。

门开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林初夏说,“陈昊带的牛肉面。”

“那孩子真不错。”母亲端着汤碗走出来,脸上有疲惫的笑容,“你要好好对人家。”

林初夏没有回应。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窗外,南城的夜晚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悠长,孤独,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黑暗中喘息,奔向看不见的远方。

她想起顾言邮件里的话:“沉默也是一种语言,最深的那种。”

也许是的。

也许在这个八千公里相隔的春天里,沉默是他们唯一能共享的语言。在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里,在那些删掉了又重写的句子里,在所有抵达和未抵达的回音中,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正在建造。

不是桥。

不是墙。

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回声在山谷里漫长的坠落,像早樱在春风中迟疑的绽放,像一块停在三时十七分的手表,在静止中蕴含着所有可能的走动。

她闭上眼睛。

等待着。

像空谷等待着回声。

像春天等待着所有迟开的花。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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