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2月20 柏林 严寒
柏林遭遇了二十年来最冷的十二月。气温骤降至零下十五度,施普雷河部分河段结冰,街头的流浪汉收容所挂出了“满员”的牌子。寒风吹过勃兰登堡门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是历史本身在痛苦地呼吸。
顾言站在塞尔维亚驻德国大使馆签证处外的队伍里,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裹紧羽绒服,看着前面缓慢移动的队伍——大多是中年男人,面色疲惫,衣着朴素,手里捏着皱巴巴的文件袋。去贝尔格莱德的商务签证,或者探亲签证。很少有人像他一样,一个二十岁不到的中国留学生,申请去科索沃。
轮到他时,玻璃窗后的签证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用带着斯拉夫口音的德语问:“去普里什蒂纳?目的?”
“学术研究。”顾言递上准备好的文件——柏林自由大学的在读证明,预科学生证,还有一封格特鲁德帮忙弄到的、德国-科索沃文化交流协会的邀请函。
签证官翻看着文件,眉头越皱越紧。“科索沃现在还是联合国托管区,治安不好。”他抬头看着顾言,“你确定要去?一个人?”
“确定。”
签证官沉默了一会儿,在护照上盖章,签字。但递还护照时,他压低了声音:“年轻人,听我一句劝——有些地方,有些过去,最好不要去碰。让死者安息,让生者平静。”
顾言接过护照,翻开签证页。塞尔维亚共和国的签证章旁边,有一个用红笔手写的备注:“KOSOVO – 仅限普里什蒂纳市区,有效期15天,不可延期。”像一道禁令,或者说,一个警告。
走出大使馆时,天又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冰冷的针。顾言站在街边,看着护照上那个红色的备注,突然想起安娜在纸条上写的那串数字:152-87-309。
数字。密码。未解之谜。
就像他即将前往的科索沃,就像林初夏父亲留下的录音带,就像所有那些被时间掩埋、却拒绝彻底沉默的真相。
手机震动,是米洛什的回复邮件。顾言三天前联系了他,现在收到了详细的指示:
“顾先生,欢迎你来科索沃。但有几件事必须注意:
1. 不要在机场或任何公共场所提及我的名字或你来的真实目的。说你是来做战后重建调研的学生。
2. 到达后住进我安排的公寓,不要住酒店。酒店会被监视。
3. 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格拉查尼察村的废墟教堂。时间:1月5下午3点。暗号:你说‘雪化了’,我说‘但血迹还在’。
4. 带一些中国的药品——抗生素、止痛药、绷带。这里什么都缺。
5. 最重要的:相信你的直觉。如果感觉不对,立刻离开。不要问为什么。”
信的结尾是一行加粗的字:“有些真相比更危险。小心。”
顾言把邮件读了三遍,然后删除。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瞬间融化,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像是某个看不见的哭泣。
他想起林初夏,想起她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我等你。在北京,在雪中,在桥的这一端,等你回来。”
桥的这一端。她在北京,他在柏林,即将前往科索沃。八千公里变成了一万公里,七个时差变成了六个。但桥还在吗?连接还在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不只是为了林初夏,也为了自己——为了证明,有些桥是可以走过去的,有些真相是可以被找到的,有些沉默是可以被打破的。
即使危险。
即使可能再也回不来。
—
同一 北京 晴
雪后的北京,天空洗出一种罕见的、清澈的湛蓝。阳光很亮,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走在户外需要眯起眼睛。空气冷冽净,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镇的矿泉水。
北外国际会议中心里温暖如春。策兰诗集《罂粟与记忆》中文版发布会正在进行中,能容纳三百人的报告厅座无虚席,后排和过道还站了不少人。德语文学界、翻译界的知名学者来了大半,媒体记者架着长枪短炮,学生们挤在角落,踮着脚看。
林初夏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赵小棠。台上,陆沉教授正在做主题演讲,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在会场里回荡:
“……策兰的诗,是用德语书写的沉默。这种沉默不是空无,是满载——满载着那些无法言说的记忆,无法安放的创伤,无法消解的罪责。当我们翻译这样的诗,我们不是在翻译语言,是在翻译沉默。是在两种文化的创伤记忆之间,搭建一座极其脆弱、却必须存在的桥。”
林初夏的笔记本摊在膝上,但一个字也没记。她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陆沉——他今天穿了深色西装,打了领带,学者风范十足。但他的眼睛,当他讲到“创伤”和“记忆”时,会不自觉地看向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共鸣。
她知道那种共鸣从何而来。上周,她终于答应了陆沉的邀请,成为他的研究助理。不是因为她想攀附,是因为她需要——需要一份收入来减轻母亲的经济压力,需要一个理由留在北京过寒假而不是回南城面对空荡荡的家,需要一种方式,继续做那些她相信有意义的事:翻译,记忆,对抗沉默。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主持人说。
第一个举手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记者:“陆教授,您提到翻译是‘在创伤记忆之间搭建桥梁’。但您是否担心,将大屠这样的极端创伤‘翻译’成中文,会让它失去原有的重量?毕竟,中国读者没有那样的集体记忆。”
问题很尖锐。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陆沉。
陆沉沉默了几秒,调整了一下话筒:“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确实,没有任何翻译能完全传递原作的重量,尤其是当这种重量来自一个民族最深的创伤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但我想说的是——创伤虽然具体,但人类的痛苦是相通的。中国读者可能没有经历过犹太人大屠,但我们有南京大屠,有抗战记忆,有文革创伤。我们理解什么是‘无法言说’,什么是‘记忆的重负’,什么是‘在沉默中爆发的呐喊’。”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翻译的意义不在于完美复制,而在于传递一种可能性——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能够通过语言的桥梁,触碰彼此最深的痛,从而理解: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孤独地承受苦难。我们都在各自的历史里受伤,也都在各自的语言里寻找疗愈。”
掌声响起。林初夏也跟着鼓掌,手心有些发烫。陆沉的回答,几乎说出了她这些年在德语和中文之间、在父亲失踪的沉默和常生活的喧嚣之间,所有模糊的感受。
第二个问题来自一位白发老先生,德语系的老教授:“陆教授,我注意到译者的署名除了您,还有一位林初夏同学。请问这位同学在翻译中承担了什么角色?为什么一个大一学生的名字,会出现在如此重要的学术翻译中?”
这个问题更直接,更私人。林初夏感到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质疑。她的脸颊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初夏注意到,他扶了扶眼镜——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林初夏同学承担了全书三分之一的校对工作,提出了大量宝贵的修改意见。”陆沉的声音很平稳,“更重要的是,她对创伤文学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度。这种敏感度不是学术训练可以教会的,它来自生命经验——她父亲是战地记者,四年前在科索沃失踪。”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林初夏低下头,看着自己发白的指节。父亲的名字,父亲的职业,父亲的失踪——这些她很少对人提起的私人历史,现在被公开在三百人面前,像一件展品,供人观看、评论、理解或误解。
“我之所以邀请林初夏参与这个,”陆沉继续说,声音里有种难得的动情,“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尊重——尊重她对沉默的理解,尊重她在语言中寻找答案的坚持,尊重她作为一个年轻学者,敢于触碰最沉重话题的勇气。”
他看向林初夏,眼神坚定:“在学术的世界里,我们常常迷信资历和头衔。但有时候,最深刻的理解,恰恰来自那些没有太多头衔、却有着真实生命体验的人。林初夏同学就是这样的人。她值得这个署名。”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热烈。林初夏抬起头,看见很多人看向她的目光里,质疑变成了尊重,好奇变成了理解。
但她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清醒。陆沉说的都是真的,但他的方式——在公开场合说出她的私人伤痛——让她感到一种被暴露的不适,就像在寒冬里突然被剥去了外套,冷风直接吹在皮肤上。
提问环节结束后是签售会。陆沉被读者包围,林初夏悄悄退到会场角落。赵小棠跟过来,递给她一杯水:“没事吧?陆教授刚才的话……”
“我没事。”林初夏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但喝下去却觉得喉咙发。
“其实他说得挺好的。”赵小棠小心地说,“让那些人知道你有多厉害,不是靠关系,是靠真本事。”
林初夏摇摇头:“我不需要靠父亲的失踪来证明自己。”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语气太冲,伤到了只是想安慰她的赵小棠。但赵小棠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住她:“我知道。我知道你不需要。但初夏,有时候别人需要知道你的故事,才能理解你的选择。这不是利用,是……是必要的解释。”
必要的解释。林初夏靠在赵小棠肩上,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解释,说明,展示伤疤,以获得理解——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这就是她必须学习的方式吗?
手机震动。是顾言的短信:“签证拿到了。1月3飞贝尔格莱德,1月4到普里什蒂纳。等我消息。柏林很冷,北京呢?”
她回复:“发布会结束了。一切顺利。北京今天很晴,但心里在下雪。等你。千万小心。”
发送。然后她抬起头,看见陆沉正朝她走来。他脱掉了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完成重要工作后的、疲惫但满足的光。
“刚才的话,如果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我道歉。”陆沉在她面前停下,语气诚恳,“但我不后悔那么说。因为那是事实,而且——你需要被看见,被认可,被认真对待。”
林初夏看着他。陆沉的眼睛很清澈,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只有一种学者特有的、近乎天真的真诚。他是真的相信那么做对她好。
“谢谢陆教授。”她最终说,“我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当然。”陆沉点点头,“寒假有什么计划?如果不回南城,可以继续来研究室。有个新,关于战后文学中的沉默美学,我觉得你会感兴趣。”
“我……考虑一下。”林初夏说,“可能要回南城陪妈妈。”
“理解。”陆沉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认识的一位心理医生,专门做创伤辅导的。如果你或者你母亲需要……随时可以联系。”
林初夏接过名片。很简洁的设计,黑色字体,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陈医生。她没有问陆沉为什么有心理医生的名片,就像陆沉没有问她是否需要一样——有些理解,不需要说出口。
“谢谢。”她把名片小心地收好。
签售会还在继续,但人少了一些。林初夏帮着整理剩下的诗集,陆沉在旁边给最后几位读者签名。阳光从会议中心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中飘着新书的油墨香,咖啡的苦香,和一种属于学术场合的、安静而专注的气息。
很美好的下午。很成功的发布会。
但林初夏的心,已经飞越了八千公里,飞向了那个严寒中的柏林,飞向了那个即将前往科索沃的少年。
她想起策兰的一句诗,在《死亡赋格》里:“你的金色头发玛格丽特,你的灰色头发苏拉米斯……”
金发和灰发。生者和死者。柏林和科索沃。她和顾言。
世界被分割成那么多对立的部分,但总有一些东西,一些情感,一些决定,跨越了所有的分割线,固执地连接着看似不可能连接的两端。
比如爱。
比如勇气。
比如对真相的追寻。
—
南城 同一天傍晚
南城大学文学院的颁奖典礼简单而温馨。小礼堂里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第二届南城高校文学奖颁奖仪式”,台下坐着获奖学生、指导老师、文学社成员,还有几位本地作家和报刊编辑。
陈昊坐在第一排,旁边是苏晓。她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手上,指尖微凉,但掌心温暖。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十分钟了,像一种默契的宣告,也像一种无声的支持。
“紧张吗?”苏晓低声问。
陈昊摇头。是真的不紧张。比起一个月前的朗诵会,现在的他平静多了。像是终于游过了那条河,终于到达了对岸,回头看时,发现河水依然流淌,但已经无法淹没他。
“接下来颁发小说类二等奖。”主持人念道,“获奖作品:《等待者》。作者:南城大学中文系,陈昊同学。”
掌声中,陈昊走上台。聚光灯还是那么亮,但他已经能看清台下的脸了——系主任赞许的微笑,同学们羡慕的眼神,苏晓亮晶晶的眼睛。
他接过奖杯和证书。奖杯是水晶的,很沉,刻着“南城高校文学奖”的字样。证书是红色绒面的,里面用毛笔字写着他的获奖信息。
“请获奖者发表感言。”
陈昊走到话筒前,深吸一口气。台下安静下来。
“谢谢评委,谢谢主办方,谢谢所有读这篇小说的人。”他的声音很稳,“《等待者》写的是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但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说——等待的意义,不在于等到了什么,而在于等待的过程中,我们成为了什么样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苏晓:“在写这篇小说的过程中,我学会了最重要的两件事:第一,诚实面对自己的情感,无论那情感多么笨拙、多么痛苦;第二,在等待的同时,不要停止生长。因为生活不会因为你在等待,就按下暂停键。”
台下有零星的掌声。
“最后,我想把这篇小说献给所有曾经等待过的人。”陈昊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没有掩饰,“献给那些在等待中学会了爱的重量,在失望中理解了珍惜的意义,在告别后依然有勇气重新开始的人。”
“等待可能会结束,但爱不会——它会变成记忆,变成成长,变成我们走向未来的力量。”
“谢谢大家。”
这次掌声热烈而持久。陈昊走下台时,苏晓已经等在台阶边。她伸出手,他握住,十指紧扣。这个动作自然而坦荡,像是他们已经这样牵了很久,像是他们还会这样牵很久。
颁奖典礼结束后是简单的茶话会。陈昊被几个文学社的学弟学妹围住,问写作经验,问灵感来源,问《等待者》会不会续写。他耐心地回答,眼神却不时飘向角落里的苏晓——她正和他父母说话,母亲拉着她的手,笑容满面。
“你女朋友真不错。”系主任走过来,拍拍陈昊的肩膀,“听说是文学社的副社长?才女配才子,好啊。”
陈昊笑了笑,没有否认“女朋友”这个称呼。他和苏晓还没有正式定义关系,但有些东西,比定义更重要——比如此刻的默契,比如公开的牵手,比如她和他父母自然相处的样子。
茶话会快结束时,陈昊的手机震动。是林初夏发来的短信:“听说你今天颁奖,恭喜。希望你一切都好,在新的感情里,在新的生活中。”
他回复:“谢谢。一切都好。你在北京也多保重。顾言那边……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说。”
“他在办去科索沃的签证,为了我父亲的事。”
“科索沃?”陈昊皱起眉头,“那里现在不是还很乱吗?”
“嗯。但他坚持要去。”
“注意安全。你也一样。”
“会的。谢谢。”
陈昊放下手机,看着礼堂窗外南城的冬黄昏。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很平静的景象,很平凡的生活。
但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些地方——在北京,在柏林,在科索沃——有些人正在面对不那么平静的生活,做出不那么平凡的选择。
比如林初夏,面对父亲的真相。
比如顾言,前往战乱之地。
比如他自己,曾经等待,现在前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桥要建,有自己的真相要面对。
苏晓走过来,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想什么呢?”
“在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陈昊轻声说,“有些在远方,有些在心里。”
“那你的战场在哪里?”苏晓抬头看他。
“在这里。”陈昊握住她的手,“在现在。在和你一起,成为更好的自己的每一天里。”
苏晓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陈昊突然发现,她的右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笑起来时才看得见,像一个小小的、甜蜜的秘密。
“那我的战场也在这里。”她说,“和你一起。”
他们走出礼堂,走进南城冬的夜晚。风有点冷,但两人靠得很近,体温互相温暖。远处有学生在放烟花,小小的火星窜上夜空,绽开成短暂而绚烂的花朵,然后熄灭,坠落,像所有美好的、易逝的东西。
“寒假什么安排?”苏晓问。
“可能要回老家陪父母几天。然后……回来写新小说。”
“写什么?”
“还不知道。”陈昊想了想,“也许写一个关于和解的故事。与过去和解,与自己和解,与生活和解。”
“那会是个温暖的故事。”
“希望是。”
他们走到宿舍区的岔路口。苏晓的宿舍往左,陈昊的往右。但这次,陈昊没有松手。
“苏晓,”他看着她,路灯的光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我们……正式在一起吧。不是试试看,不是互相了解,就是在一起。认真地,好好地,在一起。”
苏晓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眼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真诚的瞬间。然后她点头,很轻,但很坚定。
“好。”她说,“在一起。认真地,好好地。”
陈昊笑了。他俯身,很轻地吻了她的额头。不是嘴唇——那个吻太郑重,他想要留到更合适的时刻。这个额头的吻,像是一个承诺,一个开始,一个在经历了漫长等待后,终于等到的、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温暖。
“晚安。”他说。
“晚安。”苏晓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楼。走了几步,她回头,对他挥挥手,笑容在路灯下明亮而温暖。
陈昊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楼门,看着她消失在视野里。然后他抬头看向夜空。烟花已经放完了,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直到布满整个深蓝色的天幕。
他想起林初夏。想起她此刻应该在北京的某个地方,想着远方的顾言。想起顾言此刻应该在柏林的某个地方,准备着危险的旅程。
他们都在各自的道路上,面对各自的挑战,做出各自的选择。
但至少,在这个冬的夜晚,在南方这座平静的小城里,有一对年轻人刚刚确定了彼此的心意,刚刚开始了一段真实而温暖的关系。
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对等待的胜利,对孤独的胜利,对所有那些让人怀疑爱的时刻的胜利。
陈昊深吸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等待结束了。
爱开始了。
生活继续。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楼,脚步轻快而坚定。
而在北方,在北京,林初夏刚刚结束发布会的工作,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在更远的西方,在柏林,顾言刚刚买好了去贝尔格莱德的机票,正在收拾行囊。
在东南方,在科索沃,米洛什刚刚检查完藏匿林致远遗物的地窖,确保一切安全。
三个城市,三个夜晚,三个不同的人生阶段。
但他们都被同一条线连接着——那条关于真相、关于勇气、关于在沉默中建造、在伤痛中成长的线。
线的一头是未完成的过去。
另一头是正在展开的未来。
而线本身,是此刻——此刻的决定,此刻的勇气,此刻的爱。
在2004年这个冬天的夜晚,这些“此刻”正在发生,正在积累,正在变成历史,变成记忆,变成他们未来某一天回望时,会称之为“转折点”的东西。
但此刻,他们只是活着,只是选择,只是爱着,只是前行。
这就够了。
足够了。
—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