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学创作论坛的举办地点，在市图书馆新馆的报告厅。比起作协基地的陈旧，这里更现代化，也更正式。与会者除了本地的青年作者、评论家，还有几位从北京、上海请来的文学期刊主编和知名学者，阵容明显比之前的研讨班高了一个档次。
林澈拿着苏晚给的旁听证，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他依然穿着那身略显朴素的衬衫，混在一群或西装革履、或文艺范儿十足的与会者中，毫不起眼。他安静地翻看着会议手册，目光扫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和议题，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情。
“文心”刚刚推送了一条简讯：【基于近期舆情数据分析，‘网络文学价值’议题讨论热度上升37%。‘星河不语’作为争议焦点，被引用频次占相关讨论的42%。建议宿主利用‘林澈’身份，在适当时机输出系统性观点，引导舆论方向，或至少建立差异化认知锚点。】
所谓“差异化认知锚点”，就是在大众将“星河不语”简单等同于“数据怪物”、“快消品”时，通过“林澈”这个身份，输出一种更复杂、更立体的关于网络文学的论述，从而在舆论场中埋下一颗种子，为“星河不语”可能面临的批判提供缓冲，甚至开辟新的论战场域。
论坛开始，几位领导和嘉宾的致辞四平八稳。接着是主题发言，一位来自北京某著名文学评论杂志的副主编，做了题为《技术革新下的文学叙事变局》的报告。报告肯定了网络平台给文学传播带来的便利，但话锋一转，着重强调了“文学的精神内核不应被技术所稀释”，并委婉地批评了“片面追求点击量和更新速度，导致文本粗糙、思想贫瘠”的倾向。虽然没有点名，但台下不少人都心照不宣地想到了“星河不语”。
林澈安静地听着，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动。他能感觉到，旁边有人悄悄看了他一眼，或许是认出了他这个“研讨班优秀学员”，或许是别的什么。他面不改色。
自由讨论环节，气氛活跃起来。一位写乡土小说的青年作者情绪激动地发言，认为网络文学挤压了严肃文学的生存空间，导致出版社越来越不愿意出“钱”的纯文学作品。另一位网络作者（似乎是某个小有名气的历史类写手）则反驳说，市场选择无罪，网络文学满足了更广大读者的需求，而且其中也有精品。
争论逐渐升温，焦点自然又落到了“质量与数量”、“商业与艺术”的老问题上。主持人适时介入，引导大家理性讨论。
就在这时，苏晚在台下，对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朝林澈这边示意了一下。那位老者，正是国内权威文学期刊《人民文学》的一位资深编辑，姓秦。
秦编辑推了推眼镜，目光投向林澈的方向，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他对着话筒，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会场：“刚才听了大家的讨论，很有启发。我这里有个年轻人，前阵子写了篇小文章，谈的也是网络文学，角度倒是有些新意。小林，要不你来讲讲？”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澈身上。有好奇，有疑惑，也有不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在这种场合被点名，压力可想而知。
林澈心脏微微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前。苏晚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谢谢秦老师给我这个机会。”他微微欠身，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清晰稳定，“我写的只是一点粗浅的思考，主要是结合自己的一些阅读和观察。”
他没有看稿子，那篇文章早已在“文心”的辅助下，结构清晰地印在脑中。
“各位老师、各位同仁讨论的‘网络文学的得与失’，我觉得核心可能在于我们如何定义‘文学’，以及如何看待这个时代‘文学’所承载的功能和发生的场域变化。”他开宗明义，没有陷入具体争议。
“传统意义上的文学，尤其是严肃文学，承担着审美探索、思想启蒙、人性深描等高雅功能，发生在相对封闭的圈子内，以作者-文本-专业读者（评论家、学者）为主要轴心。而网络文学，生于草莽，长于市井，它的首要功能是‘故事供给’和‘情感慰藉’，发生在开放的、互动性极强的网络社区，轴心是作者-文本-海量普通读者。”
“这两者本不必截然对立，甚至可以说，是文学在不同媒介、不同社会条件下的不同形态。就像戏曲和电影，都是叙事艺术，但载体不同，规则不同，评价标准自然也应该有所区别。”
他顿了顿，看到台下不少人露出思索的神情，秦编辑也微微颔首。
“批评网络文学‘文本粗糙’，有一定道理。更新压力、读者即时反馈、商业导向，确实可能导致部分作品打磨不足。但我们也应该看到，网络文学在类型开拓、想象力释放、与现实生活的即时互动、以及培育庞大阅读人口方面，有着不可替代的优势。很多我们今天讨论的‘网络文学弊病’，比如套路化，其实在通俗文学史上一直存在，只是互联网放大了它的能见度和传播速度。”
“至于‘星河不语’现象，”他主动提到了这个敏感词，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动，“我认为，可以看作是在特定技术条件（个人高效创作或团队协作模式）和市场需求（海量、快速、稳定的内容供给）催生下，产生的一种极端案例。它引发了关于‘创作’本质、‘作者’身份、以及文学产业化的激烈讨论，这本身是好事。但将其简单视为‘文学堕落’的标志，或者奉为‘未来唯一方向’，可能都失之偏颇。”
“归结底，无论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能打动人心的，才是好作品。载体和商业模式会变，但读者对好故事的需求不会变。也许，我们更需要思考的是，在技术变革的浪中，如何建立更包容、更多元的评价体系和创作生态，让不同的文学形态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和读者，而不是陷入非此即彼的争论。”
发言结束，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他的发言没有偏袒任何一方，既有对网络文学现实的理解，也有对文学价值的坚持，更提出了超越争论的建设性方向。这在充满情绪化对立的场合，显得尤为难得。
秦编辑带头鼓了掌，脸上露出笑容：“说得很好，年轻同志思路很清晰嘛。不简单。”
苏晚也微笑着点头。
接下来的讨论，似乎因为林澈这番“降温”和“提格”的发言，基调缓和了不少。大家开始更多探讨具体问题，比如网络文学如何提升文学性，传统出版如何借鉴网络互动模式等等。
论坛休息期间，居然有几个人主动过来和林澈交换名片，有本地的文学杂志编辑，也有大学里研究当代文化的研究生。秦编辑也在苏晚的陪同下，走过来和他聊了几句，勉励他“多读书，多思考，创作和评论可以并行不悖”，并随口问起他除了那篇评论文章，还有什么创作计划。
林澈谨慎地回答，正在修改一个关于九十年代工厂题材的中篇。秦编辑听了，点点头：“现实题材好，扎本土，反映时代。改好了，可以寄给我们看看。”
一句看似随口的“可以寄来看看”，却让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林澈也心知，这扇门，算是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论坛后半程，林澈没有再发言，只是安静地听。但他的心情，却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林澈”这个身份，今天算是真正在本地文学圈，乃至在秦编辑这样的“高地”观察者面前，留下了一个“有思想、有见地、不偏激”的正面印象。这为他后可能的“发声”或“转进”，铺垫了一块不错的基石。
更重要的是，他刚才那番发言，经由在场人士的口耳相传，以及后续可能的报道，很可能会被扩散出去。即使暂时不会直接关联到“星河不语”，但一种更理性、更具建设性的讨论网络文学的声音出现了，这本身就会对当前非黑即白的舆论场形成一种稀释和平衡。这正是“文心”所说的“差异化认知锚点”。
论坛结束后，苏晚送他到图书馆门口。傍晚的风带着凉意。
“今天表现很好。”苏晚看着他，语气欣慰，“秦老师很少这么当面夸人。你那篇文章，我会尽快推荐上去。还有，《锈蚀的齿轮》改得怎么样了？秦老师那边，可以等等，但也不要拖太久。”
“在改，最近就差不多。”林澈回答，想了想，又补充道，“今天谢谢苏晚编辑给我这个机会。”
“机会是你自己抓住的。”苏晚摆摆手，随即语气略微严肃了些，“不过，今天你提到‘星河不语’，虽然处理得很巧妙，但以后在这种场合，尽量还是避免主动提及。圈子不大，话说多了，容易引人联想。”
林澈心中一凛，知道苏晚的提醒是出于好意，也再次印证了她内心的某种怀疑。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以后会注意。”
回到旅馆，已是华灯初上。打开电脑，信息汹涌而来。
起点那边，关于《重生1990》实体出版的谈判进展神速，初步定了两家联合出版，首印量从五万提到了八万。流云兴奋地表示，这是近年网络小说实体出版少有的高起印数。漫画合同已经签署，工作室发来了第一批精细的人设图和分镜草稿，质量相当不错。《凡人修仙》的游戏改编，也有两家公司进入了最后的竞价阶段。
“星河不语”的百度搜索指数，在“网文之王”颁奖后，又迎来一波暴涨。论坛里，关于他领奖发言的讨论帖热度居高不下。支持者认为他“格局大”、“有担当”，反对者则揪住“盒饭论”继续嘲讽。但总体而言，颁奖带来的权威加持是实实在在的，质疑的声音虽然还存在，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能轻易形成浪。
然而，“文心”的舆情监控，捕捉到了一些新的、不那么和谐的动向。有几篇刚刚发表在地方文艺报刊和高校学报上的文章，不约而同地将批评的矛头，从“星河不语现象”延伸开去，指向了整个“网络文学产业化”的倾向，认为资本的大规模介入，正在扼网络文学原生的草活力和创作自由，使得创作沦为流水线上的商品生产。其中一篇文章，更是直接点名了起点中文网近期力推的“星河宇宙”和“大神约”模式，认为这是平台试图“圈养作者”、“垄断内容”的信号。
这些文章的传播范围不广，但发声者多是体制内的评论家、学者，其观点更容易影响文化政策制定者和主流媒体的风向。这是一种更隐蔽，也可能更长远的压力。
流云也注意到了这些动向，发来消息，语气有些凝重：“星河老师，看到那些文章了吗？来者不善啊。背后可能不止是眼红，说不定有其他平台，甚至一些看不惯我们模式的传统势力在推波助澜。我们得提前准备应对方案。除了商业上的动作，或许……也需要一些‘文化层面’的回应？”
林澈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商业上的动作，起点自然会去做。而“文化层面”的回应……他想到了今天论坛上的发言，想到了那篇即将可能发表的评论文章，想到了秦编辑那句“可以寄来看看”。
也许，“林澈”这个身份，可以做的，比单纯提供一个“锚点”更多。
他回复流云：“看到了。起点可以组织一些正面评论，强调平台对多元化创作的支持，和对作者权益的保护。也可以考虑联合一些高校或研究机构，举办小范围的网络文学研讨会，邀请持中立或友好态度的学者参与，发出不同的声音。”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另外，我这边认识一个传统文学圈的朋友，也许可以帮忙引荐，在合适的刊物上，发一些更客观分析网络文学现状与未来的文章，平衡一下舆论。”
他没有明说这个“朋友”是谁，也没说文章自己来写。但流云显然领会了他的意思，立刻回复：“太好了！这方面我们确实力量薄弱。如果有需要配合的，比如提供数据、案例，我们全力支持！还是星河老师考虑周全！”
结束和流云的对话，林澈靠在椅子上，长长吐了一口气。今天在论坛上的“亮相”，以及此刻与流云商议的“舆论平衡”，标志着他开始更主动地运用“林澈”这个身份，去预、去塑造围绕“星河不语”和他所代表的模式的舆论环境。这不再是简单的隐藏或伪装，而是一种更积极的、双向的渗透和博弈。
他调出“文心”的界面。
【隐藏任务‘收集时代印记’：进度23%（+2%）。增长点：在传统文学话语场域成功输出具备影响力的观点，引发小范围理性讨论；‘网文之王’奖项的长期行业标杆效应持续发酵。】
【新趋势预判：针对‘网络文学产业化’的批判声浪可能在未来1-2个月内形成小高峰。传统势力与新兴资本的文化话语权争夺加剧。】
【建议：继续强化‘林澈’身份在传统圈层的公信力与话语权；推动‘星河不语’模式在商业成功之外，增加‘文化贡献’维度论述（如推动类型文学发展、培育读者市场等）。】
进度又增长了2%。看来，不仅在网络世界掀起风浪能收集“印记”，在传统文学领域发出能被听见的声音，同样可以。这验证了他的一个猜想：“时代印记”的收集，关键在于“影响”，在于“改变认知”，而不拘泥于影响的领域是网络还是传统，是商业还是文化。
他需要更系统地进行布局了。让“星河不语”在商业上高歌猛进的同时，也要让“林澈”在文化评论和严肃创作领域站稳脚跟。两条线，相互支撑，互为犄角。当商业巨兽遭遇文化批判时，有一个来自“内部”的、理性的声音为其辩护；当传统领域固步自封时，又有来自“新兴力量”的成功案例作为冲击和参照。
这比他最初设想的单纯“隐藏”或“备份”，要复杂得多，也主动得多。
他看了一眼时间，深夜十一点。他却没有睡意，大脑因为今天的交锋和新的战略思考而异常兴奋。
他点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写上：“关于网络文学产业化健康发展的几点思考——兼谈平台责任与作者权益”。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满足于为“林澈”攒下一两篇发表文章。他要让“林澈”这个笔名，成为在这个议题上，一个不可忽视的、有理有据的声音。这声音，最终会汇入关于“星河不语”的宏大叙事中，成为其中复杂而有力的一环。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窗台上的“网文之王”奖杯，在台灯下闪烁着微光。
林澈开始打字。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稳定，绵密，如同他正在编织的两张大网，正在悄无声息地，向着更广阔的世界延伸。
标杆已经立起。而他，正在成为那个定义标杆高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