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京师,榆钱巷。
午后的小巷依旧僻静,只有几声鸟雀啁啾。
陆天的身形悄然出现在巷中,四下除了自己的呼吸,再无别的动静。
他定了定神,拎好东西,朝巷子深处自家小院走去。到了门前,抬手叩响门环。
不多时,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小翠探出半个身子,一见是他,眼睛顿时睁圆了:
“哎?陆天!你……你这去哪了,转了这么久,我都担心你找不回来了,想着一会儿去找你呢!怎么还……还大包小包的?”
她目光落在他那两个鼓囊囊的包袱上,满是疑惑。
陆天侧身挤进门,顺手将门带上,语气轻松:
“发挥特长去了。你忘了?我可是‘番人’,有门路啊。这不,找几个相熟的西洋商人,进了点新鲜货色。”
他边说边往里走,将包袱搁在院里的石桌上:
“进去说,进去说。”
小翠跟在他身后,目光仍狐疑地在那两个包袱上打转,嘴里小声嘟囔:
“西洋商人?还进这么多货……你可别被西洋人骗了!”
陆天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会的!山人自有妙计。”
进了屋,小翠可顾不上许多,径直上前解开那个大包袱。
里面露出晶莹剔透的玻璃杯盏,她拿起一只,对着光瞧了瞧,惊讶道:
“琉璃杯!这个我认得,府……国公府上也有,是泰西商人贩来的。可他们的没这般纯净透亮……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她又翻出几块手表,捏起一只,表盘上的指针正悄然走动。
“哎,陆天!这、这还会动呢!”
陆天哈哈一笑,接过手表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是泰西最新款的腕表,看时辰用的。国公府里总该有自鸣钟吧?”
“有是有,”
小翠凑近了细看表盘,
“可我看不懂钟面上那些鬼画符……你这么一说,这上面的字,还真是那些条条杠杠的番文?”
“可不是嘛!”
陆天得意地将手表轻轻戴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调整好表带,
“这玩意儿夜里还能发光,看时辰方便得很。今儿我就倒了一手,卖了一块给当铺——你猜怎么着?换了一百多两金子!”
小翠眼睛瞪得滚圆,赶紧去解那个她早就觉得沉甸甸的小包袱。
包袱一开,黄澄澄的金条、金元宝,还有那个雕花金瓶,一下子露了出来。
她捧起金瓶,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瓶身上细致的纹路,欢喜得眉眼弯弯:
“哎呀,陆天!那……那城里怎没见有卖这泰西手表的?”
陆天心里暗笑:我来之前当然没有。
嘴上却道:
“你傻呀?我都说了是最新款!再说了,寻常人想找番商做买卖,得寻通译。万一通译半吊子,话传岔了,买卖做不成还得打起来。我嘛——打小就会番话,又有相熟的番商引荐,人家才肯把好东西便宜匀给我。我也没白占便宜,替他们当了半天通译……这都是赶巧了,旁人想挣这钱,可他们不懂番话呀。”
他面不改色地胡诌着,小翠却已满心满眼都是金灿灿的光,哪还顾得上深想,只仰着脸好奇地问:
“那……番话里‘小翠’怎么说呀?”
陆天装模作样地想了想,随即捏着嗓子,学着外国人说中文那别扭的腔调,拖长了音:
“小——翠——”
小翠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肩膀直颤。
陆天“啧”了一声,收起玩笑神色,一本正经道:
“就是这么说的。”
… …
第二天一早,小翠便与陆天一同出了门。
走在巷子里,她忍不住又低声叮嘱:
“等会儿见了大小姐,你可得好生说话,不能像前那般,开口就要几万两,知道不?”
陆天笑着应道:
“这不好吧?头一桩买卖,就做到你老东家头上?”
小翠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卖给当铺,不如直接卖给富贵人家。这京师里,除了皇上和皇上的兄弟,还有谁贵得过定国公府?有了好东西,我头一个想到旧主,也是本分。”
陆天深以为然,点头道:
“那成。只要金子和古董,银子可不要。”
“知道啦。”
小翠撇撇嘴,
“真弄回来几千两银子,我也不爱要。银票嘛心里没底,现银又沉得搬不动,自然是金子和古董好!”
她顿了顿,眼里透出点小得意,
“看古董,我也是有些眼力的,小姐总不能糊弄我。不过金子更省事……待会儿你可真得会说话,我……我不便多帮腔的。”
陆天瞧她那副故作老成的模样,忍不住逗她:
“好的,放心啦,夫人。交给我。”
小翠脸一热,“切”了一声,伸手轻推他一下:
“你现在可是国公府大小姐的姑爷,嘴上把着门,别乱叫。”
陆天连连点头,眼底却还噙着笑:
“好了好了,这巷子里又没人听见。”
… …
小翠轻车熟路地领着陆天来到定国公府,径直寻到后花园。
园中空地上,徐静姝一身利落劲装,正手持长剑,腾挪起落,剑光飒飒。
小翠眼睛一亮,小跑着凑了过去:
“小姐!我想你啦!”
徐静姝闻声收势,挽了个剑花站定,额角沁着细汗,闻言失笑:
“人都说三回门,你这才一天就想我了?”
她目光掠过小翠,落到后面几步的陆天身上,
“哎,带他来作甚?”
小翠吐了吐舌头,打趣道:
“小姐,那可是你的夫婿,我哪敢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呀?”
说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腕看了看,
“哎呀,什么时辰了?小姐用过早饭了么?”
她手腕抬起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以及腕上那只黑色表带、表盘幽亮的“泰西手表”。
徐静姝的目光瞬间被攫住了。
她先是一怔,随即一步上前,一把抓住小翠的手腕,低头细看。
表盘上,两黑色的指针正悄无声息地行走,罗马数字清晰分明,整体精巧得不可思议。
“这是……”
她声音里透出难以置信,
“这……怎会如此精巧?”
国公府的书房和厅堂里都摆着泰西自鸣钟,她自然认得罗马数字。
可眼前这能戴在腕上、如此微小却依然清晰走时的物件,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小翠任由她握着腕子细看,笑眯眯道:
“小姐,您忘啦?您这夫婿可是个番人,通晓好些番话呢。昨在城里碰巧遇着几个相熟的番商,引荐了一位新来的泰西商人。他给人当了半天通译,这才换回来几块……哦,这叫作‘手表’,是最新的款,别处可没有呢。”
徐静姝抬起头,眼中的诧异未消,却已迅速转为思量:
“你是说……这表还有多的?若走时真准……”
她目光灼灼,
“在军中传令、各处人马统一调度,岂不方便至极?多少银子?贵不贵?”
小翠一听,赶紧悄悄扯了扯身后陆天的袖子,递过去一个“快说话”的眼神。
陆天会意,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几分商人的自得:
“回大小姐,这表……不贵。区区五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