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张海洋赌博的照片后,王立没急着动作。
他像只伏在草丛里的豹子,盯紧了猎物,但知道扑出去的时机还没到。
一张赌桌照片,最多让张海洋挨顿骂,调个岗位。
伤不到筋骨,更碰不到他身后的人。
王立要的是更有分量的东西。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白天照常在派出所忙那些鸡毛蒜皮。
调解邻里吵架,处理自行车摩托车被盗,整理治安简报。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民警,勤勤恳恳,按部就班。
但到了晚上,或者没人注意的间隙,他开始动用自己的关系网。
首先是通话记录。
公安系统内部有查询权限,但敏感人物的记录需要审批。
王立没走正式流程。
他找了个在通信公司上班的远房表哥,以前欠过他一个人情。
两人约在县城边上的小饭馆。
表哥听完王立的要求,筷子停在半空。
“海洋的电话……这有点烫手啊。”表哥压低声音,“他是给何县长开车的。”
“我知道。”王立给他倒了杯酒,“就查查有没有异常通话,比如半夜的、外地的、高频的。不碰内容,只要记录。”
表哥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行,但只能给你近半年的,而且不能外传。”
三天后,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了王立摩托车的储物箱里。
王立带回家,锁上门才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通话清单打印件。
他花了两个通宵,用红笔一条条标记。
异常很快浮现出来。
张海洋的号码,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间,频繁与三个本地号码通话。
每次通话时间不长,两三分钟,但频次很高,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
王立查了那三个号码的机主。
一个是“永盛建材”的老板,一个是“宏基路桥”的股东,还有一个是“清水度假村”的法人。
都是本地有名的工程老板,都接过政府。
这还不算。清单里还有十几个市里的固定电话号码,集中在每周五下午。
王立记下号码,第二天去所里,假装核对一个旧案件的线索,用内网反查。
那些号码,归属地是市里的“金鼎国际会所”。
一个司机,频繁和工程老板深夜通话,每周固定联系高档会所。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接下来是银行流水。
这更难。银行系统比通信公司管得严。
王立辗转托了关系,才找到一个在县农行信贷科工作的老同学。
对方起初死活不答应,王立搬出了父亲王林的名头。
虽然王林只是个不管事的副局长,但名头有时候比实权好用。
“就看看大概进出,不要明细。”王立把话说得很活,“主要是最近有几起诈骗案,可能涉及洗钱,我们得排查一下。”
老同学将信将疑,但最终还是松了口,答应“帮忙看看”。
一个星期后,信息传回来了。
不是正式的流水单,是手写在便签纸上的几行数字:
“张海洋,工行卡尾号8876,近六月入账:1月12,5万;2月8,3万。
3月15,8万;4月2,12万;4月20,6万……出账多为现金提取,地点多在市金鼎会所附近ATM。”
王立看着那几行数字,手指敲着桌面。
一个司机,就算是挂个副科级事业编月工资加补贴不到一千。
哪来的这些钱?
入账时间,和那些工程老板的通话时间高度吻合。
出账地点,指向那家会所。
脉络渐渐清晰了。
张海洋很可能充当了中间人角色,帮何进阵营收取“好处费”,再通过消费、赌博等方式洗白或转移。
而那个金鼎会所,估计就是他们接头、交易的据点。
调查间隙,王立也没忘观察身边的人。
他发现,官气的颜色,确实和职位、权势紧密相关。
比如他们城南街道的主任,王立在一次联合检查时见过。
头顶的官气已经是雪白色,纯净、凝实,像上好的羊脂玉,看着就比副科的气“瓷实”得多。
他还远远见过一次县里某局的局长(正科实职),那官气雪白中已透出明显的淡红色,只是红色还很浅,像白瓷碗底映着霞光。
至于副处级王立只在全县大会上,远远望见过主席台上的县委常委们。
那些人头顶,已经是清晰的淡红色了。像初升太阳映照的薄雾,红得不刺眼,但已经和白色彻底区分开。
至于更高的,他还没见过——除了那天那个紫色官气的神秘人。
这些观察让他对“级别”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官气不仅是颜色,还有浓度、质地、光泽。
一个实权正科,和一個闲职正科,气团的凝实度都不一样。
这半个月,王立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处理所里事务,晚上分析线索,周末还要“偶遇”各种关系,套取信息。
他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表面看不出,内里已经绷到了极致。
周五晚上,他难得回家吃顿饭。
母亲做了他爱吃的红烧鱼。
父亲王林坐在主位,看着他埋头扒饭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你最近在忙什么?”王林问,“天天见不到人。所里那么忙?”
“还行,案子多。”王立含糊道。
“案子多?”王林放下筷子,“我这个副局长,怎么没听说城南所最近有什么大案要案?
刘建军上个星期还跟我说,所里太平得很。”
牛明天天睌上去喝酒,你比刑侦副局长还忙。
王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些琐事,治安管理,人口排查……”
“王立。”王林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我儿子,也是警察。有些话我得提醒你。”
王立抬起头。
“你年轻,想进步,我理解。”王林盯着他,“但路要一步一步走。”
“爸,我就是正常工作……”
“正常工作?”王林打断他,“正常工作需要天天晚上往外跑?需要托关系查这查那?
王立,我是你爹,也是了几十年的老警察。你瞒不过我。”
饭桌上安静下来。
母亲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想打圆场,又不知该说什么。
王立放下碗筷,坐直了身体。
“爸,我知道您担心我。”他语气平静,“但我有自己的打算。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就没机会了。”
“机会?”王林苦笑,“你以为机会是白给的?
是要拿东西换的!你现在拿什么换?
命?前程?还是咱们这个家?”
王立没说话。
王林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不让你上进。
但稳扎稳打,比什么都强。
你看看我,一辈子小心谨慎,不也到了副局?
虽然没实权,但安稳。
这世道,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王立说。
但他心里知道,他不要父亲那样的“安稳”。
还有没有爷爷,他父亲一辈子也当不上副科级。
他要的不是副局,不是闲职,不是熬年头等退休。
他要往上走。走到能看见更远风景的地方。
哪怕路上有荆棘,有悬崖。
“吃饭吧。”母亲终于上话,“菜都凉了。”
父子俩重新拿起筷子,但气氛已经变了。
吃完饭,王立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准备出所。
出门前,王林在门口叫住他。
“立儿。”他很少这么叫,“……注意安全。真遇到难处,记得家里。”
王立点点头:“爸,您也注意身体。”
他推门出去,走进夜色里。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远去。
王林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他头顶那团淡白的官气,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显得格外单薄。
而王立骑着车,穿行在县城的街道上。
他脑子里回响着父亲的话,但更多的,是那些通话记录,那些银行数字,还有张海洋头上缠绕的灰黑气息。
证据已经够了。
是时候,把这份“礼物”包装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了。
王立拧大油门,摩托车加速向前。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