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与李东方的谈话是在县委书记办公室的小会客室进行的。
沈兰敲门进去时，李东方正在窗边给一盆兰花浇水。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精细的工艺品。
“李书记。”沈兰在门口站定。
“沈县长来了，坐。”李东方没回头，继续浇花，“这兰花不好养，水多了烂，水少了枯叶。分寸难拿。”
沈兰在沙发上坐下，没接话。
她知道李东方喜欢用这种看似闲聊的方式开场，实则每句话都有所指。
浇完水，李东方放下喷壶，用毛巾擦了擦手，这才转身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乡镇换届的筹备，差不多了吧？”他问。
“组织部在拟方案，下周能上会。”沈兰说，“不过有件事，我想提前跟您沟通一下。”
“你说。”
沈兰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这次换届，乡镇班子要补充一批年轻部。
我觉得，可以考虑从公安、司法这些执法部门选拔一些有冲劲、懂法的同志下去锻炼。”
李东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哦？具体有什么考虑？”
“现在基层治理越来越复杂，征地拆迁、信访维稳、经济，很多问题都涉及法律。”
沈兰说，“有些乡镇部，处理问题还是老一套，讲感情、讲关系，不讲法。
这样容易出事，也影响发展环境。”
李东方点点头，没说话。
“公安系统的同志，长期在一线，懂法律，有纪律性，处理复杂局面也有经验。”
沈兰继续说，“让他们到乡镇去，既能加强基层的法治建设，对他们个人也是很好的锻炼。”
“有合适人选吗？”李东方问得很直接。
沈兰笑了笑：“具体人选当然得组织部去考察。我只是提个方向性的建议。
不过……前阵子我了解了一下，公安系统确实有几个不错的年轻同志。
比如城南派出所的王立，二十三岁，警校毕业，大专党校学历。
工作有思路，办案也扎实。”
“王立……”李东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王林的儿子？”
“对。”
李东方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时，目光在沈兰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沈兰的背景。
三十多岁的常务副县长，省里空降下来的，丈夫是隔壁南水市的副市长。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位置，没有过硬的背景是不可能的。
沈兰来清水县快一年了，平时行事还算低调，但这次主动为一个年轻警察说话，有点意思。
李东方心里迅速盘算着。
沈兰和何进不和，他是知道的。
两边斗法，只要不过火，他乐见其成平衡才是驾驭之道。
现在沈兰想提拔年轻人，培养自己人，很正常。毕竟她在本地基浅，需要帮手。
至于这个王立……李东方没有印象。
他爷爷好像是老人大副主任王春安。
二十三岁年轻人，提副科级，肯定有争议，不过问题不大，关键看能不能事。
沈兰特意提到他，关系应该不一般。
三十多岁的女领导，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李东方心里笑了笑。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不过他并不介意。
无伤大雅。
只要事情办得漂亮，不影响大局，男女之间那点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年轻部是该多给机会。”李东方终于开口，“你提的这个方向，我觉得可以。
沈兰点头：“谢谢书记支持。”
“具体人选，让组织部去考察。”李东方说，“你回头跟王伟部长也沟通一下，把你们政府这边的想法说一说。”
“好的。”
谈话又转到了其他工作。
二十分钟后，沈兰起身告辞。
李东方送到门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办公桌前，他拿起内线电话：“请王伟部长来一下。”
组织部王伟很快就到了。
“李书记。”
“坐。”李东方指了指椅子，“乡镇的后备人选名单，准备得怎么样了？”
“初步名单有了，正在做背景审核。”王伟拿出笔记本。
“加个人。”李东方说，“公安系统，王立。列入乡镇副职后备人选考察范围。”
王伟愣了一下，迅速在本子上记下名字：“王立……是王林副局长的儿子吧？”
“嗯。”
“这个同志……好像比较年轻，资历也浅。”王伟委婉地说。
“年轻有年轻的好处。”李东方语气平淡，“沈县长刚才特意提了，说公安系统的年轻部懂法，适合加强基层治理。
我觉得有道理。”
王伟立刻明白了。
沈县长提的人。
他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些风声。
沈兰在工作会议上敲打了何进，何进那边随后在人事上做了让步。
看来沈兰开始布局了，要在乡镇安自己人。
“明白了。”王伟合上笔记本，“我马上安排补充考察。”
“考察要规范，程序要走到。”李东方特别强调，“不能让人说闲话。”
“书记放心，一定按规定办。”
王伟离开后，李东方重新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兰花。
花苞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淡黄的花蕊。
他笑了笑。
沈兰想栽培年轻人，他给机会。
何进那边要是有什么意见，自然会对上沈兰。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握分寸，让这两盆花都在他的窗台上好好开着。
别太盛，也别枯了。
恰到好处，才是养花的艺术。
也是当一把手的艺术。
消息传到公安局时，已经是三天后。
王立正在写一份治安分析报告，所长刘建军敲门进来，脸色有点复杂。
“小王，来一下。”
王立跟着进了所长办公室。
刘建军关上门，示意他坐下，自己点了烟。
“刚接到局政治处的电话。”刘建军吐了口烟，“县委组织部那边，把你列入了乡镇副职后备部考察名单。”
王立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什么变化。
“所长，这是……”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刘建军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组织部要过来考察，走程序。
你这几天准备一下，该写的材料写写，该梳理的工作梳理梳理。”
“是。”
“王立啊。”刘建军弹了弹烟灰，“你还年轻，路还长。
有些机会来了，要抓住，但也要走稳。”
“我明白，谢谢所长提醒。”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王立回到自己桌前。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加密的档案袋，手指在封口处摩挲了几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那个秘密号码发了条短信：“谢谢。”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好好准备。”
只有四个字。
王立删掉短信，收起手机。
他看向窗外。院子里，几个辅警正在训练，口号声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