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梧宫有间专门的储物殿,存放着青瑶生前的旧物。方眠第一次进去时,被满屋子的东西吓了一跳,这哪是储物间,分明是个小型博物馆。
架子从地面延伸到屋顶,整整齐齐码着箱子、盒子、卷轴。有衣物,有首饰,有笔墨纸砚,甚至还有几盆枯的灵植标本。每件东西都贴着标签,注明名称和大致年份。
仙娥解释说:“这些都是青瑶仙子的遗物。神君吩咐,每月需清点整理一次,防虫防。”
于是每月十五,方眠多了个新任务:整理旧物。
她倒不讨厌这活儿。这些旧物像一个个碎片,拼凑出一个更立体的青瑶。比如那盒用了一半的胭脂,颜色是娇嫩的桃红,原来白月光也爱美。比如那叠写废的琴谱,上面涂改得乱七八糟,原来仙子练琴也会烦躁。
这天她整理到首饰匣。打开最上面一层,是些素雅的玉簪、银钗,符合青瑶清冷的人设。第二层就热闹多了,有色彩鲜艳的珠花,有金丝缠绕的步摇,甚至还有串贝壳手链。
方眠拿起那串手链。贝壳磨得薄薄的,用红绳串着,工艺粗糙,不像天界之物。
“这是仙子去东海游历时带回来的。”仙娥在一旁说,“据说是海边渔女所赠。”
方眠想象了一下青瑶戴着这串手链的样子,觉得有点违和。笔记里的她,明明偏爱精致典雅之物。
她继续整理。在匣子最底层,摸到个硬物。拿出来一看,是支簪子。
青玉质地,簪头雕成叶片形状,叶脉丝丝分明。样式极简,没有任何镶嵌装饰,但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方眠拿起簪子对着光看,叶片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碧色,像是活的一般。
她愣住了。
这支簪子好熟悉。不是见过的那种熟悉,是更深层的,仿佛曾经拥有过的熟悉。
手指摩挲着簪身,触感冰凉又温润。一股微弱的灵力从簪子传入指尖,和她体内的灵力产生奇异的共鸣。那种感觉,就像久别重逢。
“这支簪子……”方眠转头问仙娥,“是青瑶仙子的?”
仙娥凑过来看了看,摇头:“婢子不知。这匣子里的东西都是仙子遗物,但这支簪子婢子确实没见过仙子戴过。”
奇怪。方眠把簪子翻来覆去看,没找到任何标记。它就这么静静躺在匣底,像是被遗忘的。
她正出神,门口传来脚步声。云朔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门边看着她。
“神君。”方眠忙放下簪子。
云朔走进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簪子上:“怎么了?”
“没什么。”方眠把簪子放回匣子,“在整理首饰。”
云朔走过去,拿起那支青玉簪。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蹙。
“这支簪子……”他顿了顿,“青瑶确实没戴过。是整理遗物时,在她妆匣夹层里发现的。”
“夹层?”方眠疑惑,“为什么要藏在夹层里?”
“不知道。”云朔把簪子放回她手里,“你喜欢?”
方眠一愣:“什么?”
“刚才看你拿着它出神。”云朔说,“若是喜欢,便收着吧。反正放在这里也是落灰。”
这话说得随意,方眠却听出了别的意思。他在观察她,连她对着簪子发愣都注意到了。
“不用了。”她把簪子放回去,“既是仙子遗物,还是好好收着吧。”
云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看别的箱子。方眠继续整理,但心思总忍不住往那支簪子上飘。那股熟悉的感应太强烈了,强烈到让她不安。
第二天下午,方眠照常去书房学棋。刚落座,云朔从案后拿出一个锦盒,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方眠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簪子。青玉质地,簪头雕成叶片形状,和昨天那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叶片的弧度略有不同,玉质也更通透些。
“这是……”她抬头看云朔。
“新打的。”云朔语气平淡,“昨见你对那支簪子多看几眼,便让人照着样子做了支新的。旧的既是不明来历的遗物,用新的也好。”
方眠捧着盒子,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这位神君是在送她礼物?
“谢、谢谢神君。”她磕磕巴巴地道谢。
“不必。”云朔已经开始摆棋子,“今该你执白。”
那局棋方眠下得心不在焉。她总忍不住瞟手边的锦盒,又偷瞄云朔。他神色如常,专注在棋盘上,仿佛送簪子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方眠觉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契约里可没说甲方要给乙方送礼物。而且送的是首饰,还是照着青瑶遗物的样式做的?这算什么意思?
回到偏殿,她把簪子拿出来仔细端详。新簪子做工极好,叶片雕得栩栩如生,玉质是上等的天山青玉,触手生温。对着光看,叶脉处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还加持了防护阵法。
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这么随手送她了?
方眠把簪子在发髻上试试。铜镜里,青玉叶片衬着她的黑发,确实好看。但越看越觉得……这簪子好像就该戴在她头上。那种契合感,比昨天看见旧簪子时更强烈。
她取下簪子,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注意到簪子内侧有个极小的印记——一朵昙花。
她的本相印记。
方眠手一抖,簪子差点掉地上。她稳了稳心神,凑近仔细看。没错,是朵含苞的昙花,刻得极小,若不是特意找,本发现不了。
云朔知道她的本相是回魂幽昙,这印记或许只是巧合?毕竟昙花在天界也是常见的纹样。
可心里那个声音在说:不是巧合。
她把簪子收进锦盒,塞到枕头底下。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支旧簪子熟悉的触感,一会儿是新簪子上的昙花印记,一会儿是云朔送簪子时平静无波的脸。
最后她爬起来,翻开小本子,手都有点抖:
“发现旧簪一支,疑似青瑶遗物但从未佩戴。特征:青玉,叶片雕。特殊之处:触之有种‘似曾相识’的强烈感应。次神君赠新簪一支,样式相似但更精致。新簪内侧刻昙花纹(我之本相印记)。疑问:神君为何赠礼?旧簪究竟是谁的?为何我会对它产生感应?”
写到这里,她停笔沉思。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那支旧簪,会不会本来就是她的?
可这怎么可能?她化形才三百年,青瑶万年前就陨落了。时间对不上。
除非……
她不敢往下想,合上本子躺回去。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细的光带。枕头底下的锦盒硌得慌,她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
这一夜她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支离破碎的画面:青玉簪在光下流转,有人轻声哼着歌,有双手在替她簪发……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小块。
她茫然地坐起来,摸摸脸颊。哭了?为什么?
窗外天色微明。方眠起身洗漱,对着镜子梳头时,视线落在锦盒上。犹豫再三,她还是拿出那支新簪,在发间。
青玉叶片随着她的动作轻颤,灵光流转。镜中人看起来有点陌生。
早膳后云朔见她,目光在她发间停了停,没说什么。但方眠注意到,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下棋时话比平多了两句。
“昨睡得可好?”他忽然问。
方眠手一僵:“还、还好。”
“那就好。”云朔落下一子,“花园里那株星纹兰开花了,午后你若得闲,可以去看看。”
“真的?”方眠眼睛一亮,“我这就去!”
看着她雀跃跑开的背影,云朔唇角微扬。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
那支簪子,果然适合她。
比适合青瑶更合适。
花园里,方眠蹲在星纹兰前,看着那朵新开的淡紫色小花,心情好了许多。不管怎样,花开了总是好事。
她伸手轻抚花瓣,指尖沾了晨露。阳光照下来,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
不远处,云朔站在廊下,静静看着这一幕。风吹动他的衣摆,也吹动方眠发间的青玉簪。叶片轻颤,灵光流转,和星纹兰的花瓣相映成趣。
他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午后,方眠回到房间,又拿出那支她昨天临摹的旧簪图样。对着图样发呆时,仙娥来报:司礼殿送来新的拜帖。
方眠收起思绪,重新投入工作。不管怎样,先把眼前的活儿好再说。
至于那些想不通的事就暂时不想了吧。
她把图样夹进小本子,和锦盒一起收好。窗外的阳光正好,落梧宫又是一安宁。
只是她不知道,书房里,云朔面前摊开着一卷古籍,正翻到关于“回魂幽昙”的那一页。旁边批注着几行小字:
“上古神植,万年一开。花开时可凝魂聚魄,花谢后入轮回,若有旧物为引,或可唤醒前世记忆。”
他的手指拂过那行字,抬眼望向窗外。花园里,方眠正在给星纹兰浇水,发间的青玉簪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快了。”他低声自语,“就快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