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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清歌离开后的第三天,初夏把自己关在画室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开灯。她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速写本,手里握着铅笔,却一笔也画不出来。

脑海里全是清歌最后那个拥抱的温度,和那句轻飘飘的“保重”。

保重。

多么体面,多么克制,多么清歌式的告别。

没有质问,没有纠缠,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平静地接受,温柔地祝福,然后转身离开,像月光无声退,不留痕迹。

可越是这样的体面,越让初夏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愧疚。

她辜负了清歌。

辜负了那三年清澈的仰望和温柔的守护。

即使清歌说“祝福你”,即使清歌把那条新月项链留给她做纪念,即使清歌用最成熟的方式给这段关系画上句号——初夏依然无法原谅自己。

手机震动,是陆星河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订了那家你喜欢的粤菜馆。”

初夏盯着屏幕,手指悬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无意识地涂抹。线条凌乱,没有形状,像她此刻的心情。

画着画着,笔尖忽然停住了。

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清歌的轮廓。

不是具体的五官,而是那种熟悉的、清瘦的侧影,长发垂落,肩线平直。像她记忆中无数个清歌的样子——在画室专注教学的清歌,在图书馆低头看书的清歌,在宿舍窗边弹吉他的清歌。

初夏怔怔地看着那幅草稿。

然后,她翻到速写本的前几页。

那里有她最近画的、关于《镜像剧场》的构思草稿。破碎的镜子,模糊的倒影,那些关于“伪装与真实”的探索。

她把两幅画放在一起看。

一幅是记忆中的清歌,清晰,温柔,带着青春特有的光晕。

一幅是当下的自己,破碎,模糊,在真实与伪装之间挣扎。

忽然之间,一个念头闪电般击中了她——

她真的,爱过清歌吗?

那种“爱”,到底是爱情,还是别的什么?

初夏放下速写本,走到画室角落的书架前。那里有一个纸箱,装着大学四年留下的零碎物品。她很少打开,但此刻,她需要确认一些东西。

纸箱里,有清歌送她的画册,有她们一起看展的门票存,有清歌从巴黎寄来的明信片,还有几本厚厚的记。

初夏翻开其中一本,期是大二下学期。

那是她和清歌关系最亲密的时候。记里写满了关于清歌的片段:

“今天清歌学姐教我调那个很难的蓝灰色,她说要加一点点群青,不能多。她的手握住我的手调色时,我的心跳得好快。”

“清歌学姐发烧了,我去她宿舍照顾她。她睡着的样子好脆弱,我盯着看了好久,差点错过门禁时间。”

“清歌学姐说,毕业后想去法国。她说,初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字里行间,满是青涩的悸动和仰望。

但初夏现在重新读这些文字,却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些“心跳加速”,那些“盯着看很久”,那些“不知所措”——真的只是爱情吗?

还是说,那更像一种对“理想自我”的投射?

清歌是初夏想要成为的那种人。优秀,独立,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勇气去追逐。清歌身上的光芒,是初夏在迷茫青春期里,最渴望拥有的东西。

所以,她靠近清歌,仰望清歌,甚至想要拥有清歌。

不是爱情意义上的拥有。

而是,想要通过靠近那束光,让自己也发光。

初夏继续往后翻。

记到了大三,清歌出国前夕。

“清歌学姐的机票订好了,下个月就走。她说,初夏,我会在巴黎等你。我说,好,我一定去。但心里知道,我可能去不了。”

“今晚和清歌学姐在‘初见’咖啡馆坐了很久。她一直握着我的手,说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更多的是恐慌。好像她要去的那个世界,我永远也够不着。”

恐慌。

这个词让初夏心里一紧。

她一直以为,清歌离开时,自己只有不舍和思念。但现在重新审视,那种情绪底下,其实藏着更深的恐惧——恐惧被抛下,恐惧跟不上,恐惧自己永远只能仰望,却无法并肩。

所以,她对清歌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对等的仰视上。

那不是爱情该有的平等和相互照亮。

那更像一种精神依赖。

一种把对方当成灯塔,却忘了自己也需要成为光的,单方面的寄托。

初夏合上记,走到窗前,拉开了一角窗帘。

午后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清歌送的那条新月项链。银色的弯月在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很美,但也很遥远。

像清歌。

像那段她以为的爱情。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清歌的感情是纯粹的、深刻的爱情。所以才会在遇到陆星河后,那么痛苦,那么愧疚,觉得自己背叛了什么神圣的东西。

但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背叛。

那只是一种成长必经的告别。

告别那个需要仰望别人的自己。

告别那段建立在依赖和投射上的关系。

告别那个以为“爱情就是追逐一束光”的,青涩的年纪。

她对清歌的感情,是真的。那些悸动,那些思念,那些想要靠近的渴望——都是真的。

但那不是爱情。

至少,不是成熟的、平等的、可以携手共度余生的那种爱情。

那更像一场漫长的、温柔的、关于“如何爱自己”的启蒙课。

清歌教会她欣赏美,教会她坚持梦想,教会她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保持净。

然后,在课程该结束的时候,温柔地退场,把课堂留给她自己。

而陆星河……

初夏想起那个混乱的、充满算计的开始。想起那些谎言和隐瞒,也想起那些真实的、滚烫的瞬间。

想起他在医院红着眼眶说“别再吓我了”。

想起他在天台上跪着说“我的轨道只围绕你旋转”。

陆星河给她的,从来不是清歌那种温柔的光。

而是滚烫的、有时甚至灼伤人的火焰。

是拉扯,是博弈,是真实到近乎残酷的碰撞。

也是让她不得不从“仰望者”的位置上走下来,学会站立,学会对峙,学会在复杂的关系里,找到自己的声音。

如果说清歌是月光,温柔地照亮她。

那陆星河就是恒星,用巨大的引力拉扯她,也用自己的光和热,催生她内核的变化。

月光很美,但无法让种子发芽。

而恒星灼热,却能孕育生命。

这个认知,让初夏的心脏重重地跳动起来。

她不是背叛了清歌。

她只是长大了。

从需要被照亮的追随者,变成了可以自己发光的、独立的个体。

而这个过程,是陆星河——用最糟糕的方式,却达到了最真实的效果——推动她完成的。

傍晚时分,初夏终于给陆星河回了消息。

“晚上不想出去吃。如果你方便,来画室吧,我们叫外卖。”

陆星河几乎是秒回:“好。半小时后到。”

初夏收起记和速写本,把画室简单整理了一下。然后,她坐到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

这一次,她没有画破碎的镜子,也没有画模糊的倒影。

她画了一片夜空。

深蓝的底色上,有两颗星。

一颗是清冷的、银白色的月亮,悬在画面左上角,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一颗是炽热的、金黄色的恒星,占据画面中央,光芒强烈到几乎要溢出画布。

两颗星之间,没有连线,没有互动。

它们只是静静地,各自存在于同一片夜空里。

月亮有月亮的清辉。

恒星有恒星的热度。

谁也不需要为谁改变,谁也不需要向谁靠近。

它们只是共同构成了这片星空的美。

初夏画得很专注,直到门被轻轻敲响。

她放下画笔:“进。”

陆星河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外卖袋。看见她坐在画架前,他脚步顿了一下:“在画画?我可以等……”

“画完了。”初夏站起来,走到茶几边,“过来吧。”

陆星河走过来,把外卖拿出来摆好。还是清淡的菜式,还有她喜欢的汤。

两人坐下,安静地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时,初夏忽然开口:

“陆星河。”

“嗯?”

“清歌学姐送了我一条项链。”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新月的。”

陆星河的动作停住了,看向她。

初夏继续说:“今天我想了很久,关于我和她的事。”

陆星河放下筷子,坐直身体,眼神专注地等着。

“我意识到,”初夏的声音很平静,“我对她的感情,不是爱情。至少,不是我之前以为的那种爱情。”

陆星河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是一种依赖。一种仰慕。一种把对方当成理想自我的投射。”初夏看着他的眼睛,“所以当她离开时,我那么痛苦,不是因为失去了爱人,而是因为失去了精神支柱。”

她顿了顿:

“而你不一样。”

陆星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从来不是我的精神支柱。”初夏说,“你是那个着我自己长出支柱的人。用最糟糕的方式,但做到了。”

陆星河的眼睛红了。

“所以,”初夏轻声说,“我不再为‘背叛清歌’而愧疚了。因为我从来没有爱过她,那种爱的方式。”

她看着陆星河:

“但我爱过你。即使有合约,有谎言,有算计,但那些心动,那些依赖,那些舍不得都是真的。是对你的。”

陆星河的眼泪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窗外,夜色渐浓。

画室里,两人相对而坐。

一个给出了最后的坦白。

一个即将面对最后的审判。

而那条新月项链,在初夏的颈间,泛着清冷的、永恒的光。

像某种见证。

见证一场漫长的、关于“爱是什么”的课,终于上完了。

也见证另一场更复杂的、关于“真实与谎言”的课,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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