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还在下。
从镇上回到山脚木屋的路,泥泞不堪,每一步都深陷其中,又费力拔出。
苏晚卿被萧烈攥着手腕,半拖半拽地前行。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带着灼人的温度,像一只铁钳,不容她有半分挣扎。可她此刻,也本没有力气挣扎。
她的魂,仿佛还丢在刚才那个肮脏的巷口,被那几个地痞的污言秽语和萧烈那雷霆万钧的暴戾,撕扯得七零八落。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他从那群人的惨嚎中拉出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迈开早已麻木的双腿。她的世界,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雨声,和手腕上那道不容置喙的、属于一个陌生男人的力量。
救赎?
还是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砰!”
木屋的门被他一脚踹开,又重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凄风苦雨的世界。
屋子里,火塘里的余烬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暖意。那碗她没有碰过的肉粥,已经凉了,孤零零地摆在木墩上。
萧烈松开了手。
苏晚卿的手腕上,赫然留下一圈深红的指印。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沿着门板,软软地滑坐在了地上。浑身湿透,冷得彻骨,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身体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她不敢看他,只是死死地垂着头,目光涣散地盯着自己着、沾满泥污的双脚。
脚趾蜷缩着,丑陋而可怜。
她,苏晚卿,一个曾被教导笑不露齿,行不露足的大家闺秀,如今,却像个牲口一样,被人从泥水里拖回了一个狼窝。
屋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她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声,和火塘里木炭偶尔爆开的“哔啵”轻响。
萧烈站在屋子中央,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塔,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苏晚卿能感觉到,那道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头顶,审视着,剖析着,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沉重的压迫感。
他在想什么?
他会怎么处置她?
像刚才对付那些地痞一样,拧断她的脖子?还是……还是会做出比那更可怕的事情?
恐惧,像无数细密的藤蔓,从她的心脏深处爬出来,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是一场酷刑。
终于,他动了。
沉重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响起,一步一步,走向屋子的角落。
苏晚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听到一阵翻找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她,走了过来。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
然而,预想中的暴行并未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她心尖一颤!
苏晚卿猛地睁开眼。
只见眼前的木桌上,多了一堆东西。
那是一堆碎银子。
大大小小,形状不一,在昏暗的火光下,散发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旁边,还混着几十个铜板。
这堆钱,看起来那样寒酸,那样零碎,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底层人血汗的分量。
这是什么意思?
苏晚卿茫然地抬起头,第一次,主动迎上了萧烈的目光。
男人依旧面无表情,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俯视着她,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膛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
他说:
“我买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丝毫的铺垫,没有半点的迟疑,像三道天雷,毫无征兆地,狠狠劈在了苏晚卿的天灵盖上!
轰——!
她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颜色。她听不见风雨,看不见火光,只能看到那个男人开合的嘴唇,和那三个在她灵魂深处炸响的,带着毁灭性力量的字眼。
买……你?
她是谁?
她是苏晚卿!是苏家苦读诗书的女儿!是陆文彬明媒正娶的正妻!
她可以被休,可以被辱,可以被逐出家门,可以被全世界抛弃!
可她……她是一个人啊!
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有傲骨,有名姓的人!
她不是一件货物!不是一个可以被明码标价,用几两碎银子就能随意买卖的奴仆!
一股前所未有的、极致的羞辱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心上!
这比陆文彬的耳光,比陆母的唾骂,比那些村民的指指点点,比地痞的动手动脚,要屈辱一万倍!
那是一种将她身为人的本属性,彻底剥夺、彻底否定的,最残忍的践踏!
“哈……哈哈……”
苏晚卿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涩而古怪的笑声。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血,从她的四肢百骸,疯狂地涌向头顶!那股被恐惧和绝望压抑了整整一天的血性,那份属于书香门第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傲骨,在这一刻,被这三个字,彻底点燃了!
“你……说什么?”
她缓缓地,从地上撑起了身体。她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摇晃,但她的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暴雪中绝不弯折的翠竹。
她抬起头,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鬼火,第一次,没有了丝毫的畏惧,直直地,刺向萧烈的眼底。
萧烈看着她眼中骤然燃起的烈焰,似乎有些意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哭,会求饶,或者会麻木地接受。
他见过的女人,在绝境之中,大抵都是如此。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要将他连同这个不公的世界,一起焚烧殆尽的,决绝的火焰。
“我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冒犯的冷硬,“我买你。以后,你待在这里,洗衣,做饭。没人再敢动你。”
他的逻辑,简单粗暴,且直接。
在她看来,她无家可归,随时会饿死、冻死,或者被人欺辱至死。他给她一个栖身之所,给她一口饭吃,并用他的拳头庇护她。
作为交换,他买下她。
这在他那套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里,是一场再公平不过的交易。
可这份公平,在苏晚卿听来,却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洗衣?做饭?”苏晚卿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着,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锐利,“然后呢?是不是还要像那些奴婢一样,在晚上,脱光了衣服,躺在床上,任你……为所欲为?”
这句话,她说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啐在萧烈脸上的冰渣子。
萧烈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骇人的煞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屋子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死死地盯着苏晚卿,眼神变得像刀一样,锋利,危险。
这是第一次,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这是第一次,有人敢用如此肮脏的念头,来揣度他。
他本想发怒,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苏晚卿那张苍白如纸、却写满了倔强与屈辱的脸时,那股滔天的怒火,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看到她的脖颈,因为愤怒而涨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看到,她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那抹鲜红,刺眼得让他心烦意乱。
他更看到,在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眸深处,藏着一片已经死去的大海。那是被辜负,被背叛,被践踏之后,才会有的,一片死寂的绝望。
萧烈,难得地,沉默了。
他那套简单粗暴的逻辑,在苏晚卿这玉石俱焚的质问面前,第一次,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发现,他似乎做错了什么。
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