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穆梨顿了顿,“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带你去。”
她说得很快,像在念一句台词。
救护车来了,团长护士把囡囡抬上车,孟复跟着上去。
穆梨临上车前,回头看了陆知南一眼。
他站在晨光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手里拎着收拾好的小布包。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看着她,没说话。
眼神很静,像一口枯井。
穆梨心里忽然一刺,她想说什么,但车门关了,呼啸着开走。
陆知南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路口。
然后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口又开始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到杂物房门口时,他终于撑不住,滑坐在地上。
咳意汹涌而来,他捂住嘴,咳得浑身颤抖。
松开手时,满掌心都是血,鲜红的,温热的,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看着血,笑了,笑出了眼泪。
念生跑过来,吓哭了,“爸!爸你怎么了?”
陆知南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孩子惊恐的脸,想伸手摸摸他,但手抬不起来。
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看见的,是窗外的夜色。
很黑,没有星星。
他想起很多年前,穆家村的那个晚上。
新婚夜,她握着他的手,说:“等我回来。”
他说:“好。”
等了六年。
等来她一句:“同志,你认错人了。”
等来她一次次的“下次一定”。
等来她最后的转身。
原来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缓缓闭上眼。
耳边还有念生的哭声,很远,像隔着水。
他想说:别哭。
但黑暗已经漫上来,吞没了一切。
8
念生的哭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冬夜的寒风中拉锯着邻居们的睡眠。
最先开门的是隔壁的王嫂。她披着棉袄,提着煤油灯走出来,昏黄的光圈照见蜷缩在杂物房门前的父子俩。
“这大半夜的——”话到一半,王嫂愣住了。
陆知南靠在门板上,头歪向一侧,脸色在煤油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角残留着尚未涸的血迹,在月光下暗红得刺眼。
念生跪在他身旁,双手紧紧攥着父亲早已冰冷的手,哭得浑身颤抖,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有细小尖锐的抽气声,像一只濒死的幼兽。
“老天爷……”王嫂手里的灯晃了晃,灯油洒出来一些,烫到了手,她却浑然不觉。
陆续有邻居被惊动,披衣出门。
人们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半圆,却没人敢上前。
“还愣着什么?快去卫生所叫人!”有人喊了一声。
可谁都知道,已经太晚了。
陆知南口那滩暗红的血渍,在单薄的蓝布褂子上晕开一大片,像一朵诡异盛开的花。
人群忽然静了一瞬,自动分开一条道。
孟复提着一个小包袱,从夜色中走来。
他刚回来给女儿收拾住院的衣物,听见动静便过来了。
他脸上带着连照顾女儿的疲惫。
当他的目光落在陆知南身上时,脚步停住了。
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总是温和从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