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爸妈听见那声音都愣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这才发现我屋卧室门大开着。
原本应该在房间内的姐姐却不见了踪影。
妈妈急忙扑到窗边,努力探头望去。
就见姐姐的身子静静躺在下面的雪地上。
身下蔓延开的鲜血,像一朵绽开的花。
我妈嗓子里挤出一声不像人的哀嚎:
“安安!安安,那是我的安安!”
“救救她,我求求你们救救她!”
她的身子不断向外探,还是爸爸拽住了她的衣领,才没让她掉下去。
他们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救护车刺耳的警报声也不断在靠近。
其实早就有人叫了救护车。
不是为姐姐叫的,却恰巧救了姐姐的命。
抬着担架的护士看到我妈披头散发,跌跌撞撞跑出来的样子,眼中带上不忍:
“这位女士,幸好雪下得厚,您女儿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有一口气。”
“现在你们要分出一个家属,赶快跟我去医院抢救。”
我妈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嘴里一直念着谢天谢地。
可她很快便疑惑地问:
“为什么要分出一个家属,我和孩子他爸都去不行吗?”
“难道咱们救护车坐不下?”
姐姐已经被抬上车进行急救。
护士其实不想这么残忍,可时间不等人,他们实在没有时间耽搁了。
他露出身后已经冻得僵硬的我:
“请节哀女士,这些人说,这个也是你的女儿。”
“抱歉,这个小姑娘死亡时间太久了,保守估计也有七八个小时,你们,是不是要分出一个人来,处理她的后事。”
我妈的视线转移到了我的脸上。
她的灵魂似乎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像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木偶。
还是围观群众看不下去,将看上去还有几分理智的我爸推上了救护车。
车才拉着刺耳的警报,疾驰而去。
我妈被邻居拉着,才勉强走到我身前。
她坐下来,抹去我脸上的积雪,捋顺我的头发。
像不认识我了一样。
我在她的身边蹲下。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难得享受这一瞬间的宁静。
从我记事起,我家似乎就很少有安静温馨的时候。
沉默寡言,却会动手的爸爸。
永远唠叨,念着我们错处的妈妈。
挨了打,也不会认输的姐姐。
谨小慎微,又战战兢兢的我。
这样的四个人,如果没有血缘的捆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生活在一起吧。
现在在我的尸体前,我终于得到了这份难得的平静。
我突然有些后悔。
要是我早一点去死就好了。
那爸妈和姐姐早就坦诚相对,解开心结。
姐姐就不会被死了。
是我错了。
我看着妈妈的眼睛,说了好多对不起。
直到眼泪在她的眼眶中凝聚。
她扑在我身上,呜咽着叫我的名字:
“宁宁,我的女儿,妈妈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求你,不要离开我,是我错了,全都是我不好,求你原谅我。”
我这才感觉到一种莫大的悲哀。
也许,我原本也是不该死的呢?
两个身穿警服的人将妈妈搀扶了起来。
“郑慧兰女士,由于你的两个女儿都在短时间内坠亡。”
“你有义务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5
警察现在怀疑我的爸妈虐待未成年。
听了这样的指控,我妈将手上的手铐拍得震天响。
“我没有虐待她!”
“不信你们去查,时安时宁都是我的女儿,我就是黑了心肝了,也不会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下手啊!”
可对面的警察只是严肃地看着她。
并没有为她的言辞动容。
他们推过去一份文件,和几张照片。
“确实,我们没有在宋时宁的身上找到伤痕。”
“但这是您大女儿,宋时安的医学诊断报告,和伤痕留证。”
“从你们给的资料来看,宋时安只大了一岁,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长年累月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我妈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
似乎那些照片也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狠狠咽了下口水:
“这都是,这都是我家的教育方式。”
“孩子哪有不犯错的,犯错了家长当然要管,要不她以后犯错越来越多,越来越难管,长成祸害了怎么办?”
“而且你不知道啊警察同志,我这个大女儿脾气倔得很,你说她一句,她能顶十句,不下狠手,她永远不知道自己错了。”
饶是见多识广的警察也皱了皱眉。
他们并不会被我妈的逻辑绕进去。
而是视着她的眼睛,一阵见血地问:
“郑女士,我们没有问你出于什么原因打了您的女儿宋时安。”
“我们只是问,你有没有多次对她行使暴力,侮辱她的人格?”
我妈张嘴还要说什么。
可在警察锐利的目光下,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泪又流了满脸。
“我,是,我做了,可我是为了她好。”
“我的安安,我的宁宁,我的女儿。”
“我没有想害她们,为什么,她们一个两个都要跳楼呢?”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直念叨着我和姐姐的名字。
我的身边猝然传来一道女声:
“你觉得她知错了吗?”
我盯着妈妈的样子看了许久,随后摇了摇头:
“她不觉得她做错了,她只是后悔了。”
“她后悔她生了两个女儿,却一个也没留住,也许下手轻一点,咱们就能忍下去了。”
宋时安在我耳边哼笑了一声:
“你还不算太笨。”
我转过头去看她。
宋时安的模样比我凄惨多了,衣服上全是血。
看起来也比我透明了不少,一闪一闪的,像走廊里接触不良的老灯泡。
我皱了皱眉:
“你还活着,他们还在救你,为什么不回去?”
宋时安的眼中有了泪。
却别过头去,不让我看:
“宋时宁,你是不是傻,你知不知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为什么要大半夜跳楼,连个救你的人都没有。”
我好奇地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要跳楼,咱家是六楼,你侥幸还活着,是我给你垫了一下。”
她说不出话了。
我轻轻靠在她的口。
也真是奇怪,我们明明一母同胞,从小一起长大。
在她怀里的感觉却好陌生。
我朝她笑了笑:
“不用难过啊姐,我跳下去一下子就死了。”
“一点都不疼的。”
“你要好好活着,你看爸妈,被咱俩吓都吓死了,以后肯定不敢和你动手。”
“你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就拿着他们的钱过你自己的。”
“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宋时安的身体更透明了。
她急切地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
可她刚说了两个字,便彻底消失。
同一时间,警察接到电话,告诉妈妈:
“恭喜,郑女士,宋时安抢救回来了。”
“至于宋时宁,你们确认了解剖结果后,就尽快处理后事吧。”
6
我的葬礼很简陋。
宋时安虽然救回来了,却在昏迷中没有醒来,所以她无缘来送我最后一程。
爸妈这两天一句话都没说。
看上去像是苍老了十多岁。
来参加葬礼的人议论纷纷:
“真是作孽呦,就这么两个女儿,竟然在两天内全跳楼了,这当父母的得多黑心呐。”
“你不知道吗?他们虐待大女儿是出了名的,邻居几个哪个没听见她家孩子哭啊。隔壁好几次都看见那姑娘穿着小背心在阳台罚站呢。”
“对对对,前几天罚跪的时候,我也看见了。那身上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他俩打出来的,这亲生的怎么能这么心狠。”
说着说着,他们开始疑惑起来了。
“不过他俩对小女儿可是真不错。”
“听说她小女儿身体不好,从小就爱生病,那是打不得骂不得,对她说话都不对大声。”
“怎么这小女儿也跳楼了呢?听说还是先跳的。”
我妈的目光空洞又麻木。
她的视线似乎落在那棺木上,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我听见她喃喃自语:
“是啊,我对宁宁这么好,为什么她也要离开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真相并不遥远。
甚至围观的路人,都要比我妈先知道。
姐姐醒来后,本就没有和爸妈商量,直接就开了直播。
她在镜头面前,讲了我们这些年的遭遇,还公开了她的记账本。
上面一条条记录,简直触目惊心。
每念一项惩罚,她还会和自己身上的伤疤对应,力证我们的遭遇都是真实的。
她眼底的恨意和悲痛几乎要化作实质:
“这么多年,我爸妈为了不让我恨他们,一直引导我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妹妹。”
“他们一边约束她管教她,什么都不让她做,一边又让我恨她。”
“这个家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棺材一样的牢笼。”
“是他们死了我妹妹。”
“他们必须要对我妹的死负责!”
我妈在病房外哐哐砸着门。
“你胡说!”
“我不信!”
“我对宁宁是真心的!我没有害死她!我没有!”
她癫狂的样子很快就招来的保安。
宋时安直视着镜头,眼神是那么的坚定,眼泪却也迅速流了满脸。
她努力控制住声音的颤抖:
“我也有错,是我信了我爸妈的话,没有跟我妹妹好好谈一谈。”
“其实我知道的,她跳楼不是为了报复爸妈,她没有恨过我们。”
“她跳楼是怕连累我。”
“时宁,你在吗,时宁,如果你能听到的话,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早就想对你说,可是我一直没有机会。”
她哭得泣不成声。
我撑着下巴坐在她对面。
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好像身体都要飘起来了。
我摸摸宋时安的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忘了我,以后她是自己的妈妈,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姐姐,自己的妹妹。
她终于,完完整整地属于她自己。
这时,一条弹幕从她眼前飞过。
“小姑娘,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妹的病例是伪造的。”
“她可能,并没有凝血障碍。”
7
宋时安看着那条弹幕,猛地瞪大了眼睛。
然后她立刻去找了医院,查了病历的真伪。
直到确认我确实没有凝血障碍的那刻,她崩溃了。
她砸了家里所有东西。
几乎把刀架在了我妈的脖子上:
“你知不知道宋时宁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以为她有这个病,活得小心翼翼,连水果都不敢自己削,她从来不吃那些需要削皮的东西!”
“她那么喜欢跳舞,可她不敢去,只能拿着手机一遍遍看视频。”
“她到死,都觉得是她的病连累了家里!”
“可你们现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妈身子不停得颤抖。
是不是就要碰上刀尖,怕得几乎要流眼泪了。
“可我们不这么说的话,你怎么会接受替她挨罚呢?”
“时安,你听我说,我不想你们会恨我的呀。”
“我本来寻思,等你们上大学,就告诉你们这个秘密,到那时,你们也已经成才了,你们会理解爸妈的一片苦心,对不对?”
宋时安的眼睛全红了。
像厉鬼一样。
她的刀尖又往上狠狠一抵,在我妈的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痕。
我爸的脸色已经苍白地像个死人。
可他还要继续嘴硬:
“你看看,说你两句就这个样子。”
“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睛,对自己亲妈都能动刀。”
“你不能怪我们用这种极端的办法,这都是你我们的啊。”
宋时安直接气笑了。
她将刀狠狠掼在地上。
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你们等着吧,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你这辈子欠我们姐妹的,我会替小宁一起讨回来!”
其实她已经做到了。
因为那场直播引起了轩然。
爸妈已经彻底出名了,不过是出的骂名。
爸爸的公司将他辞退了,还以损害公司声誉为名,向他索赔了一大笔。
妈妈原本经营了一家淘宝店,现在淘宝店的后台每天都充斥着不堪入耳的辱骂,早就关门倒闭了。
他们的照片被p成了各种遗照。
哪怕出门买个早餐,都会被各种指指点点。
有免费提供法律援助的律师联系姐姐,替他们切割了关系。
他们不仅要支付姐姐到成年的各项支出,还不能向她索要抚养费。
甚至妈妈还因为虐待未成年,被拘留了六个月。
宋时安靠着优异的成绩,和社会上的捐助,考上了顶级学费。
她学的就是法律。
无偿帮助了数不清的,像我们一样,被家暴的孩子和妇女。
爸妈每去一个地方打工。
那个地方很快就会传开他们做过的事。
几乎没有老板愿意雇佣他们,常常拖欠他们的工资。
最后他们跳楼威胁姐姐,必须给他们养老。
姐姐却只冷冷喝着咖啡:
“跳吧,你们欠我们两条命,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念在我是你们的女儿,我可以给你们准备两口漂亮的棺材。”
可他们哪里是会去寻死的。
在离开前,我爸搀扶着我妈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时隔多年,他们终于愿意道歉了。
我姐的眼中却没有丝毫动容。
她抚摸着我们那张唯一的合照:
“时宁听不见。”
一句话,让我妈的腰瞬间佝偻了下去。
我坐在她的办公桌上晃了晃腿。
谁说我听不见的。
如今所有人都往前走了,我自然也是。
去迎接只属于我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