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爸爸僵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死死盯着身边哭得梨花带雨的继母。
继母还在抹眼泪,嘴里呜咽着:
“老公,你别太伤心了,念念走了也是解脱。”
“她这辈子太苦了,希望她下辈子投个好胎。”
可传入爸爸耳中的心声,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死老头怎么还不倒下?”
“赶紧晕过去啊,我好趁机把尸体处理了。”
“省得法医来了查出她是饿死的,那还得花钱摆平。”
爸爸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一把推开继母。
继母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
她惊愕地看着爸爸,眼底闪过一丝怨毒,脸上却迅速挂起委屈:
“老公,你怎么了?”
“我知道你难过,可你也不能拿我撒气啊。”
“我为了这个家碎了心,你这样对我,我心好凉。”
她心里的声音却在尖叫:
“老神经病,敢推我?”
“等拿到钱,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氧气管拔了!”
“跟你那个死鬼女儿一样,都是贱命!”
爸爸大口喘着粗气,双眼充血,红得可怕。
他终于听清了。
他终于明白,过去那段时间,他听到的所有“恶毒诅咒”,其实都是爱的呼救。
而他听到的那些“深情告白”,全是蛇蝎心肠的算计。
他颤抖着跪倒在笼子前。
他不顾地上的脏污和血迹,伸手想要抱起我。
可是我已经僵硬了。
我的身体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怎么也掰不开。
那是我生前为了抵御寒冷和胃痛,本能做出的最后防御。
爸爸的手碰到了我手里攥着的那个脏馒头。
馒头硬得像石头。
上面还沾着地上的灰尘和我的血。
这就是他亲生女儿临死前唯一的食物。
“呕——”
爸爸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剧烈呕起来。
他吐得昏天黑地,仿佛要把那颗瞎了的心都吐出来。
我想,他现在应该很疼吧。
可惜,比起我胃癌发作时没人管的疼,这算得了什么呢。
继母爬起来,想要去扶他。
“老公,这里脏,我们上去吧。”
“让张姨来收拾就行了,别脏了你的衣服。”
她在心里嫌弃地想:
“真恶心,对着一具尸体也能吐。”
“赶紧死远点,别耽误我找人把这小贱人扔出去喂狗。”
“这么晦气,以后这地下室都没法放红酒了。”
爸爸猛地抬起头。
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死死盯着继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说你要把念念扔出去喂狗?”
继母愣了一下。
她明明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慌乱地摆手:
“老公你在说什么啊?”
“我怎么会那么做?念念是你的女儿,我会给她风光大葬的。”
“我会给她买最好的墓地,请最好的高僧超度。”
爸爸惨笑一声。
笑声在阴冷的地下室里回荡,听起来毛骨悚然。
“风光大葬?”
“你是想把她草草烧了,把骨灰扬了吧?”
“你是怕法医验尸,查出她是被活活饿死的吧?”
继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心里的惊恐震耳欲聋:
“他怎么知道?”
“这老东西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难道是我药下得不够?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爸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怀里紧紧抱着我僵硬的尸体。
冰冷的触感刺痛着他的神经,也提醒着他无法挽回的现实。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继母还想再演:“老公……”
“我让你滚!”
爸爸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那声音大得吓人,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继母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只剩下我和爸爸。
还有那一笼子的绝望。
爸爸抱着我,慢慢坐回地上。
他伸手想替我合上眼睛。
可是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前方。
无论他试了多少次,都合不上。
眼泪一滴滴落在我的脸上。
滚烫的,咸涩的。
可惜,我已经没有知觉了。
我不冷了,爸爸。
你也别哭了。
你看,我都死了,你才愿意相信我。
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6
爸爸抱着我走出了地下室。
阳光刺眼,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把我放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
那是以前继母不让我坐的地方,说是怕我弄脏了真皮。
爸爸转身去了书房。
他翻箱倒柜,动作粗暴而急切。
他在找东西。
找那些被他无视、被他扔进垃圾桶的“证据”。
终于,他在废纸篓的最底层,找到了那份被撕碎的诊断书。
那是确诊那天,我哭着递给他的。
当时他看都没看,直接撕了,砸在我的脸上。
他说:“想骗钱?能不能编个像样点的理由?”
他说:“胃癌?你怎么不说是绝症?”
现在,他跪在地上,一片片拼凑着那些碎纸。
“胃癌晚期……”
“多发性转移……”
“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又拉开抽屉,翻出了我以前写的记本。
那是他没收的,说是要检查我有没有在记里骂他。
当时他翻开记,看到的是满篇的诅咒和怨恨。
那是“反向读心”的药物在作祟。
现在,药效退去,他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X月X。爸爸今天背我去医院了,爸爸的背好宽,我以后要赚大钱给爸爸买大房子。”
“X月X。继母今天偷偷掐我,还警告我不许告诉爸爸。但我不敢说,怕爸爸担心。”
“X月X。爸爸今天生,我用攒了一年的零花钱给他买了领带,希望他喜欢。”
“X月X。肚子好疼,吐血了。爸爸,救救我。”
爸爸的手颤抖得拿不住记本。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像是一只濒死的兽。
“念念……”
“爸爸都了些什么啊……”
他抱着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那天我送领带给他。
他听到的心声是:“老东西,勒死你算了。”
于是他把领带剪碎,扔进了垃圾桶,还罚我在雪地里跪了两个小时。
他想起了我肚子疼求救。
他听到的心声是:“装病真好玩,又能骗钱买手机了。”
于是他把我关进狗笼,断水断粮。
原来。
那些恶毒的诅咒,从来都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我一次次被践踏的真心。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小豪。
他背着书包,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看到沙发上的我,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姐姐……”
他扔下书包,跑过来抓住我的手。
“姐姐怎么不动了?”
“姐姐身上好凉。”
“爸爸,姐姐是不是死了?”
爸爸抬起头,满眼血丝。
他看着小豪,又看向门口探头探脑的继母。
继母手里端着一杯水,那是平时爸爸必喝的“补药”。
她在心里盘算着:
“赶紧把这杯药喝了。”
“加大了剂量,喝完就变痴呆,到时候家产任我转移。”
“只要搞定律师,这别墅明天就能改姓。”
爸爸站起身。
他擦了眼泪,脸上恢复了往的威严。
只是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寒冰。
“拿来。”
他对继母说。
继母心中一喜,连忙把水递过去:
“老公,喝口水消消气。”
“人死不能复生,你要保重身体啊。”
爸爸接过水杯。
他看着杯子里微微泛黄的液体。
以前他觉得这是老婆的爱心。
现在他知道,这是催命的毒符。
“老婆。”
爸爸突然开口,语气温柔得有些诡异。
“你对我真好。”
继母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花枝乱颤:
“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啊。”
她在心里狂笑:“,快喝吧,喝死你。”
爸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这么好。”
“那这杯水,你替我喝了吧。”
7
继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下意识地护住杯子,往后退了一步。
“老公,你说什么呢?”
“这是特意给你泡的参茶,很贵的。”
“我身体好,不需要补,还是你喝吧。”
她在心里疯狂咒骂:
“这老东西发什么疯?”
“难不成他发现了水里有毒?”
“不可能,这药无色无味,他怎么可能知道?”
爸爸一步步近。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继母的脸上。
“怎么?不敢喝?”
“刚才不是还说愿意折寿十年换我平安吗?”
“一杯水而已,这就舍不得了?”
继母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她强撑着笑意,试图转移话题:
“老公,念念还在那躺着呢,我们先处理后事吧。”
“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
爸爸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继母的下巴。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捏得继母骨头咔咔作响。
“唔!痛!”
继母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药水洒了一地,冒着诡异的白泡。
爸爸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水渍。
“不喝也可以。”
“那就说说,你给我换的药,到底是什么东西。”
继母瞳孔骤缩。
她拼命摇头,因为下巴被捏住,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没又……我布施……”
她心里却在尖叫:
“完了!他真的知道了!”
“那个药瓶我明明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
“他是怎么发现的?该死!该死!”
爸爸松开手。
继母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气。
没等她缓过神,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药瓶。
那是他在书房的垃圾桶底部找到的。
虽然标签被撕了,但他认得这个瓶子。
“致幻剂。”
“大剂量服用会导致精神错乱,听觉倒错。”
“甚至……脑死亡。”
爸爸一字一顿地念着。
每念一个字,继母的身体就抖一下。
“这就是你每天给我吃的‘维生素’?”
“这就是你所谓的‘对我好’?”
继母眼看事情败露,索性不再装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扭曲。
“是又怎么样!”
“林振国,你就是个蠢货!”
“我稍微用点手段,你就把你亲生女儿往死里整。”
“这能怪我吗?是你自己心狠手辣!”
“是你亲手了你女儿!我只是递了把刀而已!”
爸爸的身体晃了晃。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啊。
是他亲手了我。
哪怕有药物的影响,如果他对我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如果他肯多看我一眼,多听我一句解释。
我也不会死得这么惨。
我是死在他的偏听偏信里。
死在他的冷血无情里。
继母见刺痛了爸爸,得意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现在知道后悔了?”
“晚了!林念那个小贱人已经死了!”
“你就是个人犯!”
“识相的就把家产都给我,否则我就去报警,告你虐待亲生女儿致死!”
“到时候,你不仅身败名裂,还要把牢底坐穿!”
她在心里疯狂盘算:
“只要拿到钱,我就带小豪出国。”
“这老东西已经被我精神控制了这么久,肯定不敢反抗。”
“等他进了监狱,我在国外吃香喝辣,找十个八个小白脸。”
爸爸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继母以为他真的怕了。
突然。
爸爸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压抑,充满了疯狂。
“报警?”
“好啊。”
“不过在警察来之前,我们还有一笔账要算。”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人类的情感。
只有无尽的深渊。
他一步步走向继母。
手里多了一把从厨房拿来的剔骨刀。
“你说得对,我是个人犯。”
“既然已经是了,那多一个,也没什么区别吧?”
继母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刀,终于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你……你想什么?”
“林振国!你别乱来!人是犯法的!”
爸爸置若罔闻。
他抓住继母的头发,像拖死狗一样,把她往地下室拖去。
“救命啊!人啦!”
“小豪!快救妈妈!”
小豪吓得哇哇大哭,缩在角落里不敢动。
继母拼命挣扎,指甲在地板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可是无论她怎么哭喊,怎么求饶。
爸爸都没有丝毫停顿。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念念,爸爸错了。”
“爸爸这就给你报仇。”
“爸爸这就送那个毒妇下去,给你磕头认错。”
8
地下室的铁门再次被打开。
那股浓烈的尸臭味还没有散去。
那是我的味道。
继母死死扒着门框,指甲都断了,鲜血淋漓。
“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林振国,我是你老婆!你不能这么对我!”
“求求你,看在小豪的面子上,放过我吧!”
她心里的声音却依然恶毒:
“疯子!这就是个疯子!”
“等我出去了,一定要弄死他!”
“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爸爸面无表情地掰开她的手指。
“咔嚓”一声。
是指骨断裂的声音。
“啊——!!!”
继母发出猪般的惨叫。
爸爸一脚把她踹进了那个我待了七天的狗笼。
“进去。”
他的声音冷得像来自。
继母蜷缩在笼子里,浑身发抖。
这笼子很小,连转身都困难。
地上还有我吐的血,黑红黑红的,散发着腥臭。
她嫌恶地想要避开,却避无可避。
“把这个吃了。”
爸爸把那个沾了灰和血的半个馒头扔了进去。
那是小豪给我的,我至死都没能吃上一口。
继母看着那个脏馒头,拼命摇头:
“我不吃!脏死了!”
“这是死人吃过的东西!我不要!”
爸爸冷笑一声。
他手里拿着剔骨刀,在铁栏杆上轻轻敲击。
铛。铛。铛。
每一声都敲在继母的心上。
“不吃?”
“那就饿着。”
“念念饿了七天。”
“你就在这里待够七十天。”
“少一天,我就切你一手指。”
继母吓得瘫软在地。
她看出来了,林振国是真的疯了。
他是真的想把她折磨死。
“老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把钱都还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
她一边磕头一边哭求。
心里却在想:
“先稳住他,找机会偷袭。”
“只要能出去,我就报警说他非法拘禁。”
爸爸听着她的心声,眼里的意更浓。
他转身走出地下室,没过多久,手里拿着一水管回来了。
他把水管接在水龙头上,对着笼子里的继母猛冲。
冰冷的水柱打在继母身上,冲得她睁不开眼,浑身湿透。
“这是给念念洗澡。”
“你嫌脏,我帮你洗洗。”
继母在笼子里尖叫,翻滚,像一只落汤鸡。
直到她冻得嘴唇发紫,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爸爸才关掉水龙头。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笼子前。
就像他之前审视我一样,审视着继母。
“现在,把你做过的所有事,一件件说清楚。”
“少说一件,我就在你身上开个洞。”
爸爸把剔骨刀在椅子扶手上,拿出了手机,打开录音。
继母哆哆嗦嗦地开口了。
从她怎么勾引爸爸,怎么离间我们父女感情。
到她怎么换药,怎么虐待我。
再到她怎么计划谋亲夫,转移财产。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爸爸静静地听着。
每听一句,他的心就像被凌迟一次。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幸福家庭”,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原来,他视若珍宝的“贤妻”,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
而那个最爱他,最无辜的女儿。
却被他亲手推向了深渊。
录音结束。
爸爸收起手机。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像死狗一样的继母。
“你就在这待着吧。”
“警察很快就会来。”
“在那之前,好好享受一下念念受过的苦。”
他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继母绝望的嘶吼和诅咒。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的心已经死了。
随着我的死,一起死了。
9
警察来得很快。
是爸爸自己报的警。
他把录音、药瓶、还有家里的监控录像,全都交给了警察。
继母被带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疯疯癫癫的。
她嘴里念叨着:“别我……别我……”
看着警察给她戴上手铐,爸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豪被儿童福利机构暂时接管了。
临走前,他哭着抱住爸爸的大腿:
“爸爸,我不走。”
“我要姐姐。”
爸爸蹲下身,摸了摸小豪的头。
他的手在颤抖。
“小豪乖。”
“爸爸……不是个好爸爸。”
“你跟着爸爸,会受伤的。”
送走了所有人。
偌大的别墅,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死一般的寂静。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那里曾经躺着我的尸体。
现在,我已经躺在冰冷的殡仪馆里了。
爸爸起身,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那是长寿面。
今天,其实是他的生。
以前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给他煮一碗面,哪怕他从来不吃,哪怕他总是倒进垃圾桶。
爸爸端着面,来到我的房间。
房间里布满了灰尘。
自从继母进门后,这里就成了杂物间。
我的书桌被扔了,床上堆满了继母不要的旧衣服。
爸爸把那些衣服一件件扔出去。
他在角落里,找到了我藏起来的一个小盒子。
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张张皱巴巴的零钱。
有一块的,有五毛的。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攒够一千块,就带爸爸去体检。”
“爸爸最近总是胃疼,希望他不要生病。”
爸爸看着那张纸条,眼泪决堤而出。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那碗面。
眼泪混进面汤里,苦涩无比。
“念念……”
“面好咸啊……”
“爸爸吃不下了……”
他把碗摔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凄凉。
他想起了我在笼子里求救的样子。
想起了我吐血的样子。
想起了我死不瞑目的样子。
每一幕,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烙在他的心头。
永远无法愈合。
他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直到天亮。
他起身,来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一夜白头。
苍老得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听不见了。
那个能听见心声的能力,彻底消失了。
世界变得一片死寂。
他拼命地想要去回忆我的声音。
可是脑海里只有那一句话:
“爸爸救救我,我好疼。”
这句话,成了他余生最大的梦魇。
他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
他在院子里种下了一棵树。
那是我想种却一直没机会种的樱桃树。
他说:“念念,等樱桃熟了,爸爸摘给你吃。”
可惜。
我再也吃不到了。
10
我的葬礼很简单。
只有爸爸一个人。
他拒绝了所有亲戚朋友的吊唁。
他说他不配接受任何人的安慰。
他抱着我的骨灰盒,坐在墓碑前,坐了整整一天。
墓碑上没有照片。
因为他翻遍了家里,竟然找不到一张我和他的合照。
唯一的一张,还是我五岁那年,妈妈还在世的时候拍的。
照片里,我骑在他的脖子上,笑得没心没肺。
他指着镜头,笑得一脸宠溺。
那是我们回不去的曾经。
爸爸摸着冰冷的墓碑,轻声说:
“念念,爸爸把那个坏女人送进监狱了。”
“她会被判,给你偿命。”
“爸爸也把家产都捐了,捐给了癌症基金会。”
“爸爸什么都不要了。”
“爸爸只要你回来。”
风吹过墓地,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嘲笑他。
我就飘在他的身边。
看着他痛哭流涕,看着他悔恨终生。
我心里却没有了一丝波澜。
不恨了。
也不爱了。
那个渴望父爱的小女孩,已经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夜。
死在了那个充满尿味的狗笼里。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看着这个男人,在自己编织的牢笼里,画地为牢。
天快黑了。
远处传来了钟声。
我要走了。
地府的使者在召唤我。
我最后看了一眼爸爸。
他蜷缩在墓碑前,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雪花落满了他花白的头发。
他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念念,爸爸听清了。”
“爸爸真的听清了。”
“你说你爱爸爸。”
“爸爸也爱你……”
可惜。
这句“我爱你”,迟到了太久太久。
久到我已经听不到了。
温情已死,忏悔无效。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是永恒。
我转过身,飘向那无尽的黑暗。
身后,是爸爸撕心裂肺的哭喊。
但在我听来。
那不过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噪音。
再见了,爸爸。
愿你余生,都能在清醒中,长命百岁。
受尽这无穷无尽的,孤独与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