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回靖宁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四合,给这座气派的府邸笼上了一层沉郁的暗影。
沈青璃刚下马车,一个粗使婆子就慌慌张张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大小姐,不好了!您卧房…遭贼了!”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路过的几个仆妇听见。众人纷纷停下脚步,惊疑地望过来。
“什么?”沈青璃“脸色一变”,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和焦急,“丢了什么?”
“老奴…老奴不敢乱说,大小姐您快去看看吧!”婆子急得快哭出来。
沈青璃不再多问,提着裙摆,匆匆往清晖院赶去。秋月和陈嬷嬷紧跟在后,秋月脸上是真切的焦急,陈嬷嬷则低垂着头,掩去眼底的精光。
清晖院里已聚了不少人,柳氏和沈青荷竟然也在,正站在沈青璃卧房门口,面色凝重。几个丫鬟婆子噤若寒蝉地跪在院子里,春桃赫然也在其中,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母亲。”沈青璃快步上前,屈膝行礼,语气急促,“女儿听闻卧房遭窃,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氏眉头紧锁,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责备:“璃儿,你也是太不小心了!今出门,怎不将贵重物品好生收捡?如今丢了东西,可如何是好?”
沈青荷在一旁柔声劝道:“母亲别急,许是下人们手脚不净,仔细查查便是。”她说着,目光担忧地看向沈青璃,“姐姐也别太担心,或许只是丢了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不值钱?”沈青璃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青荷,“妹妹如何知道丢的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沈青荷一噎,勉强笑道:“妹妹只是猜测…姐姐平简朴,想也不会放太多贵重物品在房里…”
“哦?”沈青璃不再看她,转向柳氏,“母亲,究竟丢了何物?可曾报官?”
柳氏脸色有些难看:“还未报官。是你院里的人发现你妆奁被撬,这才惊动了我。我已让人封锁了院子,正等你回来清点。”她顿了顿,补充道,“你父亲那边,我也派人去知会了。”
正说着,沈巍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今休沐在家,听到消息便立刻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沈巍声音带着怒意,“青天白,侯府内院,竟遭了贼?!你们都是什么吃的!”
一院子仆妇吓得纷纷磕头。
柳氏连忙上前,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末了道:“侯爷息怒,妾身已让人封锁院子,只等璃儿回来清点,看看究竟丢了什么要紧东西。”
沈巍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青璃身上:“璃儿,你仔细看看,都丢了什么。”
“是,父亲。”沈青璃应声,带着秋月走进卧房。
卧房里,梳妆台附近一片狼藉。妆奁大开着,里面的首饰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还散落着几支珠花。
沈青璃走到妆奁前,仔细看了看,又打开几个抽屉和箱笼查看,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沈巍站在门口问道。
沈青璃转过身,脸色苍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回父亲,女儿…女儿妆奁底层暗格里,有一对羊脂白玉镯,是先母留给女儿的遗物,价值千金…不见了。”
“什么?!”沈巍脸色一变。先夫人的遗物!还是价值千金的羊脂白玉镯!这可不是小事!
柳氏也“惊”道:“先姐姐的遗物?这…这如何是好!”她看向跪在地上的仆妇,厉声道,“今谁当值?谁进过大小姐的卧房?从实招来!”
仆妇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都说自己没进过卧房。
春桃跪在人群中,头埋得更低,身体几不可察地发抖。
沈青璃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那对玉镯,是外祖母留给母亲的陪嫁,母亲临终前亲手交给我…我一直珍藏,从未示人…今出门前,我还特意检查过,明明还在的…”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越发显得委屈可怜。
沈巍看她这副模样,心头火起。他对先夫人虽有芥蒂,但那毕竟是发妻,遗物被盗,且价值不菲,传出去侯府的脸面往哪搁?
“查!给我仔细地查!”沈巍怒道,“今谁进出过清晖院,给我一个个盘问!找不到镯子,你们全都发卖出去!”
院子里顿时一片哭求声。
柳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面上却做出焦急心疼状,上前拉住沈青璃的手:“璃儿莫急,母亲一定为你做主!定将那胆大包天的贼人揪出来!”她说着,目光扫过院中仆妇,“都给我搜身!搜院子!掘地三尺也要把镯子找出来!”
“慢着。”沈青璃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沈青璃擦了擦眼角,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清晰了许多:“母亲,搜身搜院子,动静太大,若传出去,于侯府名声有碍。况且…”她顿了顿,看向沈巍,“父亲,女儿以为,贼人盗取如此贵重之物,定是急需用钱,得手后必然急于销赃。不如…先从京城各家当铺、首饰铺查起。那对玉镯玉质极佳,雕工独特,但凡见过的人,定有印象。”
沈巍闻言,神色稍缓。这个女儿,倒是比他想得要冷静些。
“璃儿说得有理。”沈巍点头,看向一旁的管家沈福,“沈福,你立刻带人,去京城各家当铺、首饰铺暗访,尤其是东城西城那些不大净的地方,问问今可有人去当过一对羊脂白玉镯。”
“是,老爷!”沈福领命,匆匆去了。
柳氏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一下。查当铺…春桃那丫头,办事不会这么不小心吧?
她下意识看向跪在人群中的春桃。春桃感受到主母的目光,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头几乎埋到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子里气氛压抑。暮色渐深,灯笼被一盏盏点亮。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沈福匆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锦囊,脸色古怪。
“老爷,夫人,大小姐…”沈福上前,将锦囊双手呈上,“小的…在东城‘永利当铺’,找到了这个。”
沈巍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对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正是沈青璃描述的那对!
“当铺的人怎么说?!”沈巍沉声问。
沈福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当铺掌柜说,今午后,确有一年轻女子去当这对玉镯,说是家传之物,急等钱用,死当,当了五百两。那女子…穿着咱们侯府三等丫鬟的服饰,左手虎口处,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跪在地上的丫鬟们身上,尤其是…她们的手。
春桃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左手下意识地往后缩。
“按住她!”沈巍厉喝。
两个粗壮婆子上前,一把扭住春桃,将她左手拽了出来。昏暗的灯光下,虎口处,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清晰可见!
“不…不是我!老爷饶命!夫人饶命啊!”春桃尖叫起来,拼命挣扎,“奴婢没有!奴婢冤枉!”
“冤枉?”沈巍怒极反笑,将锦囊连带玉镯狠狠摔在她面前,“人赃并获,你还敢喊冤?!说!为何要偷大小姐的玉镯?!”
春桃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奴婢…奴婢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奴婢娘病重,急需用钱…奴婢真的没办法了…大小姐饶命!老爷饶命啊!”
她哭喊着,眼神却求救似的瞟向柳氏。
柳氏心中暗骂蠢货,面上却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春桃!你…你怎能做出这等背主忘恩的事来!大小姐平待你不薄,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这话,看似斥责,实则是在提醒春桃——别忘了谁是主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青璃冷眼看着这对主仆演戏,心中一片冰寒。到了这时候,柳氏还想保春桃?或是…弃车保帅?
“父亲,”她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春桃偷盗主家财物,人赃并获,按家法,该当何罪?”
沈巍正在气头上,闻言不假思索:“背主偷盗,按家法,当杖毙!”
“老爷饶命!夫人救救我!二小姐救救我啊!”春桃吓得魂飞魄散,膝行着扑到柳氏脚边,抱住她的腿,“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夫人!您答应过奴婢的!您说只要奴婢…”
“住口!”柳氏脸色剧变,猛地一脚踹开春桃,厉声打断她,“你这贱婢!自己做下这等丑事,还敢胡乱攀咬!来人!给我堵上她的嘴!拖下去!”
她反应极快,但那一瞬间的惊慌失措,还是落入了沈巍眼中。
沈巍眉头紧锁,看向柳氏的目光带了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