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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去镇上的计划,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耽搁了。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到天明时已成了连绵不绝的雨幕,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院子里的青石地被冲刷得油亮,墙角的老梅树在风雨中摇曳,黄叶落了满地。

这样的天气,自然是出不了门的。

苏家人也乐得清闲。苏明远去了私塾——下雨天,孩子们反而更愿意待在学堂里。王氏在灶房忙着熬姜汤、蒸糕饼。小丫被拘在屋里,不许出去淋雨,正撅着嘴在窗边看雨。

凌无尘站在东厢房的屋檐下,看着连绵的雨线。雨水敲打着瓦片,发出清脆又密集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湿草木的气息。这种天气,后山去不了,活计也做不成。

他有些无所适从。

习惯了每规律的劳作,骤然闲下来,心魔反而更容易冒头。雨声单调,更衬得心底的寂静空旷。

“凌三啊,”苏凤梧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她手里端着个小火盆,炭火正红,“别在那儿站着了,来,屋里坐,烤烤火。”

凌无尘转身,走进堂屋。

堂屋正中摆了张八仙桌,苏凤梧将火盆放在桌下,自己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又拿起了那件未完工的棉衣——是给苏明远做的。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凌无尘依言坐下。炭火的暖意很快驱散了身上的湿寒,屋里弥漫着淡淡的炭火气和棉布受热后的味道,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湿润空气。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穿针引线的“嗤嗤”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凌无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凤梧的手上。那双手苍老,布满皱纹和老年斑,指节有些变形,但捏着针线的动作却稳当而从容。银针在粗糙的布料间穿梭,留下细密匀称的针脚。

他看着,忽然开口:“老夫人做针线,做了多少年了?”

苏凤梧手没停,抬眼看了他一下,笑了:“打我记事起就会了。最早是给我爹补袜子,后来嫁了人,给丈夫做,给儿女做,现在给孙儿、曾孙做。”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些感慨,“一辈子,好像就在这穿针引线里过去了。”

一辈子。

凌无尘默然。凡人的一辈子,短如朝露。可她就在这短暂的一辈子里,用最朴素的针线,串联起了几代人的冷暖。

“您不觉得……枯燥吗?”他问。复一,年复一年,做着相似的事,守着这个小小的院落。

“枯燥?”苏凤梧想了想,摇头,“年轻时候或许会觉得,想出去看看,想过不一样的子。可等你真的活到我这岁数,就会明白,能把枯燥的子过稳了,过顺了,让一家老小平平安安,有衣穿,有饭吃,就是最大的福气。”

她放下针线,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星噼啪轻响。

“凌三啊,”她看向他,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个能安于‘枯燥’的人。你有大本事,心里装着大天地。留在我这乡下地方,委屈你了。”

凌无尘心头微动。这是她第二次提到“大天地”。第一次是在他提出留下时,被他含糊过去了。

这一次,在雨声和炭火的包围中,在这个宁静得让人卸下心防的上午,他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不是全部,只是一点点。

“我的‘天地’,”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并不像您想的那么好。”

苏凤梧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鼓励。

“那里……很高,很远,也很冷。”凌无尘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每个人都在拼命往上爬,争资源,争机缘,争一线长生之机。师徒反目,同门相残,是常有的事。”

他想起当年与他争夺“紫霄”剑胚的同门师兄,想起秘境中为了一株千年灵草背后偷袭的“好友”,想起那些因他天资过人而投射来的嫉恨目光,也想起……他手中染过的血。

心口那股灼痛又隐隐发作,但他强行压下。

“我用了很多年,爬到了还算高的位置。”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是爬得越高,身边的人越少,能说的话也越少。有时候站在峰顶往下看,只觉得……空。”

空。三百年的孤寂,化神期的威名,剑道天才的光环,都无法填满的那种空。

苏凤梧静静地听着。她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疼惜。

“所以,”她轻声问,“你是累了,才从那个‘高处’掉下来的?”

掉下来?

凌无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弧度。算是吧。被心魔得走投无路,强行撕裂空间,确实算“掉下来”。

“算是。”他点头。

“那现在呢?”苏凤梧问,“在这里,还觉得‘空’吗?”

凌无尘怔了怔。

在这里?在这个飘着雨、燃着火盆、有个老妇人坐在对面做针线的农家堂屋里?

他感受了一下。

心魔虽然还在,但比在那个“高处”时安静得多。心里不再是那种无边无际、冰冷的空,而是被一些具体的东西填满了——劈柴时掌心的触感,播种时泥土的腥气,小丫牵他衣角时温软的小手,眼前炭火跳跃的暖光,还有……对面老妇人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岁月沉淀的气息。

“不空。”他如实回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温和。

苏凤梧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那就好。人啊,心里不能太空,太空了容易生病。得有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填着,哪怕是柴米油盐,是针头线脑。”

实实在在的东西。

凌无尘品味着这句话。修仙界追求的是虚无缥缈的大道,是移山填海的力量,是永恒不灭的生命。那些东西宏大,却也虚幻。

而苏凤梧所说的“实实在在”,是劈好的柴,是种下的苗,是缝好的衣,是一碗热粥,是一场秋雨,是此刻炭火的温暖。

这些微小、具体、触手可及的东西,却奇异地填补了他心中巨大的空洞。

“老夫人,”他忽然问了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您……怕死吗?”

上一次在后山菜园边,他也问过。当时苏凤梧答得豁达。此刻,他想听更深的答案。

苏凤梧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针线,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幕,仿佛透过雨帘,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怕啊,”她缓缓道,“怎么会不怕。年轻时候怕,是舍不得这花花世界,舍不得还没活够的热闹。中年时候怕,是舍不得丈夫孩子,怕自己走了,他们没人照顾。”

她收回目光,看向凌无尘,眼神清明而平静:“可活到我这个岁数,该看的看了,该经历的经历了,儿孙也都成家立业,能自己立起来了。再怕死,就显得贪心了。”

“我有时候想啊,”她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死大概就像出趟远门,去一个谁也没回来过的地方。不知道那里好不好,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这边的人。所以临走前,得把这边的事都安排好,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该见的人都见了,心里没什么挂碍了,这路,才能走得踏实。”

把这边的事都安排好,心里没什么挂碍。

凌无尘默然。他从未想过“死”后的事。修仙者逆天而行,追求的就是不死不灭。可若真有那么一天呢?他有什么需要“安排”的?有什么人需要“告别”的?

师尊?或许会惋惜失去一个天赋弟子。同门?或许会庆幸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宗门?或许会记住“凌无尘”这个名字带来的荣耀与麻烦。

然后呢?

没有了。

他这三百年,竟未曾与任何人建立过真正需要“告别”的联结。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比窗外的秋雨更凉。

“凌三啊,”苏凤梧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你问我怕不怕死,那你呢?你们那个‘高处’,是不是……活得更久?”

凌无尘看着她洞察的眼神,知道瞒不过,也不想再瞒。

“是。”他坦然承认,“比凡人,久很多。”

“那岂不是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先走?”苏凤梧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凌无尘点头。何止是看着身边的人走,他甚至早已习惯与所有人都保持距离,避免建立过于深刻的联结,因为知道终将失去。这是一种自我保护,却也成了更深的孤独。

“那滋味,不好受吧?”苏凤梧轻轻叹了口气,“活得久,有时候未必是福气。像我这九十岁,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同辈的亲友,有时候梦里还能见到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醒来对着镜子,看见自己这张老脸,才想起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她摸了摸自己布满皱纹的脸,笑了笑:“可话又说回来,能活到送别人走,总比让别人送自己走强。至少,把该尽的责都尽了,该陪的路都陪了。”

凌无尘看着她坦然谈论生死、衰老的样子,心里那股寒意,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敬佩,是触动,还有一丝……羡慕。

羡慕她能如此平和地接纳生命的规律,羡慕她有那么多可以“告别”和“陪伴”的人,羡慕她九十年的岁月里,填满了如此多“实实在在”的东西。

“老夫人,”他沉默良久,终于说出了那句迟来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话,“我姓凌,名无尘。‘凌’是凌云之志的凌,‘无尘’是……不染尘埃的无尘。”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凡间,说出自己的真名。

不是“凌三”,而是“凌无尘”。那个在修仙界响彻云霄的名字,此刻在这飘雨的农家堂屋里,被平静地念出,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称谓。

苏凤梧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惶恐的神色。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温和,点了点头。

“凌无尘。”她念了一遍,声音沙哑却清晰,“好名字。凌霜傲雪,不染尘埃。你爹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着你一生高洁顺遂吧。”

爹娘?

凌无尘眼神黯了黯。他早已不记得父母的模样。这个名字,是师尊赐的。

但他没有解释,只是默认。

“无尘啊,”苏凤梧换了个称呼,语气自然得仿佛一直如此,“名字是好名字,可这人世间,谁能真的一点尘埃不沾?沾了不怕,拍净就是了。怕的是沾了还不自知,或者……不愿意拍。”

她意有所指地看着他。

凌无尘心头一震。沾了尘埃还不自知?不愿意拍?

他手上的血,心中的魔,算不算尘埃?他逃避、压制、对抗,却从未想过“拍净”。

因为他觉得,有些尘埃,一旦沾上,就再也拍不掉了。

“如果……拍不净呢?”他低声问,像是在问苏凤梧,又像是在问自己。

苏凤梧拿起火钳,从火盆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炭块表面沾满了灰白的灰烬。

她用火钳轻轻一敲。

“啪。”

灰烬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依旧红热明亮的炭心。

“你看,”她将炭块放回火盆,看着凌无尘,眼神清澈而有力,“炭火烧透了,外面的灰一敲就掉。心里的尘埃也一样,只要里面的‘芯’还是热的,还是亮的,就总能拍掉。怕的是芯先冷了,先灭了,那就算外面看着再净,也只是一块死灰。”

芯还是热的,还是亮的。

凌无尘看着火盆中那块重新被火焰包裹的炭,又看向苏凤梧那双仿佛能照进人心底的眼睛。

他的“芯”,还在吗?那最初对剑道的纯粹热爱,对力量的敬畏,对长生大道的向往……是否还在心魔与血腥的覆盖下,未曾真正熄灭?

他不知道。

但至少,在这个飘雨的秋,在这个温暖的堂屋里,听着这个凡间老妇人用最朴素的比喻,谈论着最深刻的道理,他冰冷了许久的“芯”,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窗外,雨声渐歇。

一缕微弱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照进堂屋,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映出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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