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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卿静默许久。
麻木得如同被刨去了灵魂的木偶。
傅庭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替她将额间细碎的银丝理顺,“都这么大岁数了,何必还要争个青白高低?”
或许是这难得的温柔,让苏念卿有些出神。
见她如此,傅庭安眸底的情绪也渐渐舒朗起来,“人到暮年了,怎么还这般小女儿心性?”
“我与芸汐自幼时便有婚约,又因她父亲沦为罪臣才错失多年姻缘,如今她回来,这亏欠理应弥补,你真的不必争一时的名分。”
“就算不是正妻,我也会对你好的。”
苏念卿自嘲地笑出了声。
她重伤至此,林嬷嬷再不能说话,在他眼中竟只是跟沈芸汐争风吃醋该付的代价。
“相爷可知,清白比名分更重要!谋害丞相嫡妻,是可以被腰斩的重罪!”
傅庭安心头骤然紧缩,沉的闷痛。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你也是我的妾室,我一定会护着你的。”
苏念卿淡然追问:“敢问相爷,您当真有证据证明,是我买通的匪徒残害沈芸汐吗?”
傅庭安的目光不自然地躲闪,最后只是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以后不必再提了。”
“这段子你好生养伤,宴会的事情我也会交给别人去做。”
这些顾左右而言他的话,终究像一盆冷水,将苏念卿心中的最后一丝奢望,彻底浇灭。
额角的青筋渐渐平复,眼底空洞凉薄。
傅庭安看得心中惊痛,神情随之柔和下来,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讨好语气,“卿卿,别再闹脾气了,我答应你,等过段子,会抬你做平妻……如此你多年心愿也算了了。”
她淡淡地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在意这些了。”
不只是不在意名分,更不在意他这个人了。
说罢,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十指的疼痛早已让她全身浸湿,可她却连眉心都不曾皱一下。
好像越是疼,才能越平静。
傅庭安突然觉得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在他的心头扯掉了一块肉,空落且慌乱。
像是为了证明,这一切都只是幻觉,他攥了攥拳头,狠心道:“既然你说不在意了,那必然也不会在意去佛堂忏悔,直到芸汐消气吧?”
空气近、乎凝固。
就在他以为自己不会听到回应的时候,苏念卿漠然地开了口:
“好。”
……
苏念卿拖着尚未痊愈的伤势,一早便跪在了佛堂里。
身后花园中传来一阵嬉笑:“娘,这风筝送您,有高僧开过光,放上天能您岁岁常安!”
她忍不住转头看去,傅驰萧手中的那只风筝很眼熟,分明是去年他生辰时,她熬了三个通宵才亲手做出来,又拖着年迈的身体去寺中跪拜祈福的。
她年逾四十才有了这个孩子,平总是宠爱有加。
可五十年的岁月,终究是连亲生骨肉的心,都没有留住。
何其失败。
“母亲在看什么?是又在想什么害人的手段?”
出神时,傅驰萧已经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大声的质问瞬间引起了傅驰萧的注意,他握着沈芸汐的手微微一僵。
后者察觉到,脸色有些难看,蹙眉看着苏念卿不满道:“妹妹连跪在佛堂都不安分,也不怕恶毒的心思被神明看去,会遭?”
苏念卿缓缓挪动身子,正面转向了她,垂眸恭敬道:“妹妹不敢,身为妾室,我必会时刻谨记本分,不敢僭越。”
傅庭安脸色骤沉。
这勤谨恭敬的态度找不出半点错漏,可他就是觉得心头难受。
故意语气不善地冷声道:“要本分就该出来磕头问安,而不是在那里用余光打量正房夫人!”
这话如同一粒石头,投进了苏念卿如止水的心湖。
她蓦地想起入府的第一年,那时婆母还在,他酒醉后常念叨——
若芸汐嫁进来,他会护她永世不必卑躬屈膝。
原来爱与不爱的区别,早就给得明显。
苏念卿缓缓抬眸,第一次毫不留情地顶撞了傅庭安:
“妾身虽然身份卑微,却也是圣上赐婚,如今姐姐还未大婚,祖宗规矩不必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