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到西边楼群后时,老街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陈野坐在杂货铺二楼的窗边,右眼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左眼的黑暗像一块永恒的幕布,把世界的另一半遮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握着那封父亲的信,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
三个选择。
封印。谈判。离开。
每一个都有代价,每一个都像在他心口剜肉。
楼下传来说话声,是林晚秋和刘婆婆在准备晚饭。油锅“滋啦”的响声,菜刀切在砧板上的“咚咚”声,还有隐约的对话——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里的担忧。
老杨躺在躺椅上,口的伤包扎好了,但脸色还是苍白。陈念在给他喂水,动作很小心,怕碰到他的伤。
这一切——这些声音,这些人,这个破旧但温暖的杂货铺——就是陈野想守护的东西。
但如果选择封印,他会被所有人遗忘。陈念会忘记有他这个哥哥,林晚秋会忘记并肩作战的同伴,老杨会忘记战友的儿子,刘婆婆会忘记那个常来店里买烟的年轻人。
就像父亲那样,彻底消失。
“在想什么?”
林晚秋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端着一碗粥上来,放在陈野面前的桌上。粥熬得很烂,米粒开花,上面撒了点葱花,冒着热气。
“没想什么。”陈野说。
“撒谎。”林晚秋在他对面坐下,“你脸上写满了‘我在想很重的事’。”
陈野沉默地端起粥碗,粥很烫,他吹了吹,小口喝。米粥的温热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稍微驱散了一些心里的寒意。
“你父亲的信,我看了。”林晚秋说,“三个选择,都很艰难。”
“如果是你,会选哪个?”陈野问。
林晚秋没有马上回答。她看向窗外,老街的夜色开始浓了,巷子里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出一个个温暖的光斑。
“我爷爷去世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缓缓开口,“他说,镇夜人守的不是规则,是‘人’。规则会变,人会死,但只要还有人记得为什么要守护,这世间就值得。”
她转过头,看着陈野:“所以对我来说,选择的标准很简单——哪个选择能让最多的人活下来,活得像个‘人’,而不是规则的傀儡。”
“封印能让旧神沉睡,但需要牺牲一个人。”陈野说,“谈判可能保全所有人,但需要献出记忆——最珍贵的记忆。离开……是把问题留给后人。”
“你觉得你父亲希望你怎么选?”林晚秋问。
陈野想起信里的那句话:“我不能再替你决定了。你已经长大了,有能力,也有责任,为自己、为陈念、为这座城,做一个选择。”
父亲把选择权交给了他,不是推卸责任,是相信他。
“我不知道。”陈野放下粥碗,“每一个选择……都很痛。”
楼下传来陈念的声音:“哥,林姐姐,吃饭了!”
晚饭很简单:一盆白菜炖豆腐,一盘炒鸡蛋,还有中午剩的排骨汤。五个人围坐在后院的小桌旁,头顶的灯泡洒下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些。
刘婆婆给每个人盛饭,动作很慢,很稳。老杨勉强坐起来,口还疼,但坚持要一起吃饭。陈念挨着陈野坐,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吃到一半,老杨忽然开口:“陈野,你爸那封信……我能不能看看?”
陈野从口袋里掏出信,递过去。老杨接过,老花镜滑到鼻尖,凑到灯光下仔细看。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老陈啊……”他喃喃道,“你还是这么……爱把最难的事留给自己人。”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陈野,你知道你爸当年为什么选赵广坤做搭档吗?”
陈野摇头。
“因为赵广坤聪明,太聪明了。”老杨说,“他是我们那代人里最有天赋的镇夜人,二十五岁就能独立处理高级规则事件。但他太聪明了,总想着找捷径,找‘更好的办法’。最后……就走偏了。”
他看向陈野:“你爸不一样。他笨,真的笨。画符要学三年才像样,布阵总出错,连最基础的规则感知都要练很久。但他有一点好——认死理。认准了要守护这座城,就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老杨顿了顿:“现在,他把这个‘死理’传给你了。”
陈野握紧筷子:“杨叔,你觉得我该选哪个?”
“我不能替你选。”老杨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爸当年选择被遗忘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老杨,如果有一天我儿子也要做这种选择,你告诉他——选那个让他晚上能睡着觉的。’”
“晚上能睡着觉的?”
“对。”老杨点头,“不是最正确的,不是最伟大的,是选了之后,夜里躺床上,不会后悔得睡不着觉的那个。”
陈野沉默了。
选哪个,能让他晚上睡着觉?
封印?献出自己,被所有人遗忘?那陈念怎么办?她才十六岁,已经没了父母,不能再没有哥哥。
谈判?献出最珍贵的记忆?如果忘了陈念,忘了父母,他还是他吗?
离开?把问题留给后人?那他和那些曾经逃避的镇夜人有什么区别?
哪一个,他都睡不着。
饭后,陈念主动洗碗。刘婆婆在厨房收拾,老杨回躺椅上休息。陈野和林晚秋回到二楼。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今晚是满月,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老街的瓦片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色。
“子时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林晚秋看着月亮说,“还有四个小时。”
陈野点头。他拿出父亲留下的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详细记载了封印仪式的步骤:
1. 三块碎片置于阵眼三角
2. 锚点者立于阵中,以血为引
3. 念诵镇神咒文,引导碎片之力
4. 锚点者意识融入规则,完成封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意:仪式开始后不可中断,否则规则反噬将波及整个老街。”
不可中断。没有回头路。
“如果选谈判呢?”陈野问,“笔记本里有没有记载?”
林晚秋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有。但很不详细。你父亲只是提了一句:‘与旧神交易,需以记忆为契。记忆越珍贵,筹码越重。’”
她顿了顿:“但具体怎么做,和谁谈判,怎么保证旧神遵守约定……都没写。可能你父亲自己也没把握。”
也就是说,谈判是条未知的路,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而且失败的话可能赔上记忆还解决不了问题。
“陈野。”林晚秋忽然叫他,声音很轻。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选择封印,需要一个人做锚点。”她看着他,“我可以代替你。”
陈野愣住了:“什么?”
“我是镇夜人传人,这是我的责任。”林晚秋说得很平静,“你还有妹妹要照顾,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爷爷,我爷爷又托付给我。我不能让你……”
“不行。”陈野打断她。
“为什么?”
“因为……”陈野说不下去。因为什么?因为不想让她牺牲?因为这是他的责任?因为……他舍不得?
最后他说:“因为如果你被遗忘,就没人记得我父亲真正的样子了。”
林晚秋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你父亲的样子……”她低声说,“其实我也记不清了。我只在照片上看过,但照片会褪色,记忆会模糊。镇夜人的宿命,就是被遗忘。”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我爷爷被遗忘了,我父母被遗忘了,你父亲被遗忘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陈野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左眼的黑暗里,他看不见月亮,但能感觉到月光的清冷。右眼里,月亮很圆,很亮,但也很遥远。
“还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你父亲找了二十年,没找到。”林晚秋说,“赵广坤找了另一条路,走偏了。我们现在有的,就是这三个选择。”
楼下传来脚步声,陈念上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走到陈野面前,把铁盒递给他。
“哥,这个给你。”
陈野接过,打开。铁盒里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颗玻璃弹珠,一个生锈的钥匙扣,几张折起来的糖纸,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是陈野七八岁时的全家福。父亲,母亲,他,还有襁褓里的陈念。四个人挤在沙发上,笑得很开心。父亲的手搭在母亲肩上,母亲抱着陈念,他靠在父亲腿边。
这是家里唯一一张完整的全家福。后来父母“消失”后,这张照片也不见了,陈野以为早就丢了。
“你一直留着?”他声音有些哑。
“嗯。”陈念点头,“藏在床垫底下。我怕……怕连照片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她看着陈野:“哥,不管你选哪个,我都支持你。但是……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让自己消失。”陈念眼圈红了,“爸妈已经不见了,如果你也……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陈野抱住她。陈念在他怀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这个十六岁的女孩,经历了太多不该她这个年纪经历的事。
“我答应你。”陈野说,“不会消失。”
但他心里知道,这个承诺,他可能守不住。
晚上十点,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小时。
陈野决定去老街走走。一个人。
林晚秋想陪他,但他拒绝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需要自己思考。
他走出杂货铺,老街的夜晚很安静。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睡觉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月光很亮,把巷子照得清清楚楚,连瓦片上的纹路都能看见。
他走过那家面馆。门关着,老板早就睡了。他想起第一次来吃面时,老板给他多加了一勺牛肉汤,笑着说“小伙子多吃点”。
他走过便利店。卷帘门拉下了,门上贴着一张招工启事。他想起陈念的同学李小雨,那个在这里打工、后来被遗忘的女孩。
他走过修车铺。老赵的铺子关着门,但门口挂着的铜钱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那枚铜钱,老赵说是他父亲留下的,能保平安。
他走过老街的每一个角落,看着每一栋老房子,每一盏路灯,每一块青石板。这些都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最后,他走到老街口。
那里有一个小广场,有几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白天常有老人在这里下棋、聊天,晚上就空荡荡的。
陈野在石凳上坐下。月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拿出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拿出那张全家福照片,借着月光看。
照片上的父亲,笑得很温暖。母亲也是。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还没有被规则的重担压垮,还相信能守护好这个家,这座城。
但后来,父亲选择了被遗忘,母亲也消失了。
他们守护了这座城,但没能守护这个家。
现在轮到陈野了。
他要怎么选?
封印,成为下一个被遗忘者。
谈判,献出最珍贵的记忆。
离开,把问题留给后人。
哪一个?
他闭上眼睛。左眼的黑暗里,他开始回忆。
回忆陈念第一次叫他“哥哥”,口齿不清,但笑得很甜。
回忆父亲把他扛在肩上,看老街的庙会。
回忆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味混着饭菜香。
回忆和林晚秋第一次见面,她冷着脸说“你被标记了”。
回忆老杨说“别让我这老头子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回忆刘婆婆递过来的那碗热粥。
这些记忆,这些温暖的、珍贵的、构成“陈野”这个人的记忆。
如果要献出其中一部分,换这座城的平安,他舍得吗?
如果要彻底消失,让所有人忘记这些记忆,他愿意吗?
他不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越来越亮。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十一点了。子时开始。
陈野睁开眼。他做出了决定。
不是最正确的,不是最伟大的,是老杨说的,能让他晚上睡着觉的那个。
他站起身,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他向老街37号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37号门口时,他看见林晚秋站在那里。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像是在等他。
“决定好了?”她问。
“嗯。”陈野点头。
“选哪个?”
陈野没回答,而是问:“如果我选封印,你会记得我吗?”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会。但记忆会慢慢褪色,就像我对我父母的记忆一样。最后可能只记得‘有个人’,但记不清样子,记不清名字。”
“那如果我选谈判,献出记忆,你会帮我记住那些被我忘记的事吗?”
“会。”林晚秋说,“但记忆是你自己的,别人帮你记住的,终究是别人的记忆。”
陈野笑了笑:“谢谢你。”
他推开门,走进37号。林晚秋跟在后面。
地下室还是老样子,那幅画还在墙上,桌子还在那里。月光从小窗照进来,在地下室中央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正好是子时。月圆之夜,规则波动最强烈的时刻。
陈野从背包里拿出三块规则碎片。碎片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有生命一样。
他把碎片放在地下室中央的地上,摆成三角形。然后,他站在三角形中央。
“你选封印?”林晚秋问。
“不。”陈野说,“我选谈判。”
他看向林晚秋:“但谈判需要筹码。我要献出的记忆……是我父母的所有记忆。”
林晚秋愣住了:“什么?”
“从我记事起,到我十岁他们消失,所有关于他们的记忆。”陈野说得很平静,“这是我生命里最珍贵,但也最痛苦的部分。用这个做筹码,和旧神谈判——让它沉睡一百年,给我们时间找到更好的办法。”
“可是……那是你父母啊!”林晚秋说,“忘了他们,你就……”
“我就没有父母了。”陈野接话,“但这样,我就还有妹妹,还有你们,还有这座城。而且……我记得他们爱过我,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而且,我不想被遗忘。我不想让陈念再经历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她已经失去一次父母了,不能再失去哥哥。”
林晚秋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敬佩,有心疼,也有不解。
“你怎么确定旧神会答应?”她问。
“不确定。”陈野说,“但父亲笔记里说,旧神渴望强烈的记忆。我父母的爱,他们的牺牲,他们对这座城的守护——这些记忆,应该足够强烈。”
他看向地上的碎片:“而且,我有三块碎片做后盾。如果谈判失败,我还有退路——强行封印。虽然那样我可能会死,但至少试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林晚秋,帮我个忙。”
“你说。”
“如果我谈判成功,但忘记了父母的样子,你帮我画下来,好吗?画成画,留给陈念,也留给我。这样……至少我们还能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林晚秋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力点头:“好。”
陈野笑了。他盘腿坐下,坐在三块碎片围成的三角形中央。月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银白色的光里。
他闭上眼睛。
左眼的黑暗里,他开始回忆。
回忆父亲粗糙的大手,母亲温暖的怀抱。
回忆一家人吃饭的桌子,周末去公园的下午。
回忆父亲教他骑自行车,母亲给他缝衣服。
回忆他们最后消失的那天,那种整个世界都崩塌的感觉。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爱与痛,都凝聚成一道光,从他心里升起,透过左眼的黑暗,向外扩散。
他在心里说:
“旧神,如果你能听见——我用我父母的所有记忆,换这座城一百年的平安。一百年内,你不苏醒,不渗透,不制造新的规则污染。一百年后,我们会找到更好的办法,和你共存。”
没有回应。
但地上的三块碎片,突然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月光的那种冷光,是温暖的、金色的光。金光从碎片里涌出,在空中汇聚,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个人形没有五官,但陈野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记忆……很美味……但不够……”
“还要什么?”陈野在心里问。
“还要……承诺……”旧神的声音很古老,很缓慢,像从时间的深处传来,“一百年后……你们要给我……新的食物……”
“什么食物?”
“不是记忆……是……理解……”旧神说,“人类对规则的……理解……我要那个……”
陈野想了想:“好。一百年后,我们会给你我们对规则的理解——不是敬畏,不是恐惧,是真正的理解。作为交换,这一百年,你沉睡。”
旧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成交。”
金光突然大盛,把整个地下室照得如同白昼。陈野感觉左眼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里面抽走——那些关于父母的记忆,像电影胶片一样,一帧帧从脑海里剥离,化作金色的光点,飞向空中那个人形。
他看见父亲的脸在消失,母亲的笑容在褪色,那些温暖的片段在破碎……
他想抓住,但抓不住。
最后,所有的光点都被旧神吸收。空中的金色人形变得更加凝实,然后慢慢下沉,沉入地底,消失不见。
三块碎片的光芒黯淡下去,恢复成普通的金属片。
地下室重新被月光笼罩。
陈野睁开眼睛。
左眼还是看不见,但那种剧痛消失了。他感觉心里空了一块,像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又想不起来少了什么。
他看向林晚秋。林晚秋脸上有泪痕,正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成……成功了吗?”陈野问。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林晚秋点头:“成功了。旧神沉睡了。规则波动……平息了。”
陈野松了口气。他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成功。
“我……我忘了什么?”他问。他记得自己谈判了,记得用记忆换了一百年,但具体忘了什么……想不起来了。
林晚秋走过来,扶住他:“你父母。你忘了所有关于你父母的记忆。”
陈野愣住了。他努力回想,但脑海里关于父母的画面,真的是一片空白。他只记得“我有父母”,但长什么样,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全忘了。
心里空荡荡的,很难受。
但他又感觉,好像卸下了一个很重的包袱。
“值得吗?”林晚秋问。
陈野想了想,点头:“值得。至少……我还在这里。陈念还有哥哥。你们……还记得我。”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有一百年时间。一百年,够我们找到更好的办法了。”
林晚秋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陈野第一次看她笑得这么轻松,这么真实。
“你比你父亲勇敢。”她说。
“不。”陈野摇头,“我只是……选了一条能让我晚上睡着觉的路。”
他们走出37号。月光洒在老街上,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杂货铺的灯还亮着,像黑暗里的灯塔。
陈野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温柔地照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一百年。
他们有了一百年时间。
而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