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邮局出来，陈凡身上揣着找回的四块硬币和那张薄薄的回执单。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他兜里还剩下四百块钱。
三百是苏婉的房租，一分都不能动。
剩下的一百，是他接下来一个月的所有开销。
这点钱在江城这种地方，不够看，但他已经习惯了。
一个馒头，一包咸菜，就能顶一顿。
对他来说，够了。
回到南锣巷时，时间还早。
花店的卷帘门拉着，苏婉应该是一大早就去花卉市场进货了。
陈凡掏出钥匙，拧开院门。
他动作很轻，怕吵到屋里可能还在睡觉的林念初。
刚走到客厅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又藏不住兴奋的声音。
是林念初在打电话。
“喂，刘芳啊？你到学校了？”
“什么？你真买了那个爱国者MP3？就是我们上次在杂志上看到的那款银色的？”
女孩的音调一下子高了八度，充满了羡慕。
“哇！真的假的？音质怎么样？是不是超重低音？”
“能存多少首歌啊？两百首？我的天！”
陈凡的脚步停在了门外。
他没有动，靠在墙边，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林念初喜欢听歌。
那个女孩总是戴着一副白色的耳机，线都有些发黄了，头的地方还用黑色的胶布缠着。
有时在院子里碰到，能听到她耳机里漏出来的细微声响，是周杰伦的歌。
电话里，林念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点酸溜溜的抱怨。
“我妈才不会给我买呢。”
“她天天就知道她的花店，说没钱。切，谁信啊。”
“算了不说了，挂了啊，烦死了。”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陈凡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林念初正窝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生闷气，看到他进来，立刻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后脑勺对着他。
陈凡没说话，径直穿过客厅，上了楼。
回到阁楼，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四百块钱，放在床上。
三百块的房租，一百块的生活费。
他的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我妈才不会给我买呢。”
还有那个MP3的型号。
爱国者，银色的。
他想起了林念初那个叛逆又倔强的样子。
也想起了在巷子里，她吓得脸都白了，却还抓着自己衣角不放的样子。
一个念头，没有任何征兆地冒了出来。
并且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陈凡看着床上的那四百块钱。
目光在钱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拿起钱，重新塞回裤子口袋，转身下了楼。
是朝着市中心的方向走。
江城的CBD他去不起，但在新旧城区的交界处，有一个开了许多年的电子城。
里面鱼龙混杂，什么都有。
陈凡在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
每个柜台的老板都在大声招揽着生意。
他终于在一个角落的柜台里，看到了那个挂着的爱国者MP3。
和杂志上的图片一模一样。
“老板，这个怎么卖？”陈凡指着那个小小的银色方块。
老板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抬头瞥了他一眼，看他一身朴素的打扮，有点爱答不理。
“爱国者F529，256M内存，带显示屏，卖三百二。”
三百二。
陈凡的心沉了一下。
比他预想的要贵。
他口袋里总共就四百。
“能……便宜点吗？”他问得有些艰难。
“小兄弟，这都是明码标价，正品行货。”老板指了指旁边的标签，“旁边有山寨的，一百五，要不要？”
陈凡摇了摇头。
他要买，就买个好的。
他不想让那个骄傲的女孩，拿到一个用几天就坏掉的便宜货。
他的沉默，让老板有些不耐烦。
“到底要不要？不要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凡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四张一百块的钞票。
钱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
三百二。
如果买了，他就剩下八十块。
下个月三百块的房租，还差二百二十块。
等于说，他要在下个月发工资前，不仅要填饱自己的肚子，还要想办法再挣出二百二十块钱，才能把房租交上。
压力，瞬间压了过来。
可是，他脑子里又闪过林念初那双羡慕又失落的眼睛。
也闪过苏婉深夜为他煮面的温柔背影。
那个家，对他来说，已经不再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老板。”
陈凡抬起头。
“二百八，行不行？”
老板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闷不吭声的小子还会砍价。
他上下打量了陈凡几眼，手指在计算器上敲了敲。
“行吧行吧，算我今天开张生意，二百八就二百八，给你了！”
陈凡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钱，抽出三张，递了过去。
“不用找了，你给我配个好点的耳机，再送张贴膜。”
老板接过钱，看他的眼神多了点意外。
这小子，还挺会算计。
“行！”
他爽快地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全新的MP3，又另外找了一副索尼的入耳式耳机，麻利地贴好膜，一起装进包装盒里。
“拿好，保修单在里面，有问题找我。”
陈凡接过那个小小的盒子，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走出电子城，外面的阳光刺眼。
他兜里只剩下了一百二十块钱。
可他心里，却一点都不慌。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晚上。
陈凡在餐馆吃过了员工餐才回来。
他故意磨蹭到很晚，估摸着苏婉和林念初都已经回房休息了。
小楼里静悄悄的。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
他轻手轻脚地走上二楼。
经过林念初房间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门关着，但留了一道细细的缝。
里面没人。
他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是林念初在洗澡。
机会来了。
陈凡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感觉自己像个做贼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个MP3的盒子，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门口，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然后，他轻轻推开那道门缝，闪身进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书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角那个用了很久的旧随身听。
他快速走过去，把那个崭新的MP3盒子，轻轻放在了随身听的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不敢多留一秒，转身就溜出了房间，还小心地把门带回到原来的位置。
回到自己的小阁楼，陈凡靠在门后，大口地喘着气。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了。
他不知道林念初看到礼物会是什么反应。
会生气吗？
会直接扔出来吗？
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过了不知道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
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
陈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钟后。
“啊！”
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是林念初的声音。
陈凡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猛地拉开。
“陈凡！”
林念初的声音又急又冲，直接喊了他的名字。
陈凡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打开阁楼的门，探出头去。
他正好看到林念初从房间里冲出来，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他。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披着，身上穿着一套粉色的卡通睡衣。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叛逆和不屑的脸上，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银色的MP3。
“这个，是你买的？”
她举起手里的MP3，眼睛直直地盯着陈凡。
陈凡喉结动了动。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承认了。
林念初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出口的，却是另外一句话。
“谁让你给我买东西？我才不稀罕！”
她嘴上说着狠话，攥着MP3的那只手，却收得更紧了。
说完，她本不给陈凡任何反应的时间，猛地一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被重重地甩上。
整个二楼都震了一下。
陈凡站在阁楼的楼梯口，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耳边还回响着她那句色厉内荏的话。
他摸了摸鼻子，没来由地，想笑。
这个小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