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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05

跟小张说好后,我跟老伴年初四就飞了三亚。

飞机起飞时,老伴一直握着我的手。

他手心有汗,我转过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出神。

“想什么呢?”

他摇摇头,过一会儿才低声说:

“爱霞,我这辈子……好像还没坐过飞机。”

我心里一酸,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三个半小时后,我们落地三亚。

热气扑面而来,跟老家刺骨的冷完全两个世界。

我们订的是家庭旅馆,老板是一对东北老夫妻,热情得很。

房间不大,但净,推开窗就能看见不远处的海。

我问老伴:“先歇会儿?”

“不歇,”他眼睛亮亮的,“去海边看看。”

于是我们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就穿着厚厚的冬装去了海边。

路上好多人看我们,两个穿着羽绒服的老头老太太,在三亚的沙滩上走。

海是真蓝。

天也是真蓝。

老伴站在沙滩边上,海浪一波一波涌过来,打湿了他的鞋。

他没躲,就站在那里看。

看了很久,他说:

“真好。”

就两个字。

但我听懂了。

第二天,我们去买了夏天的衣服。

两套短袖,两条沙滩裤,两顶草帽。

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我们都笑了。

老伴扯了扯花衬衫:

“像不像俩老妖精?”

我说:“像,好看的。”

我们像普通游客一样,开始逛。

去天涯海角,去南山寺,去蜈支洲岛。

我买了条纱巾,红的,在海边让老伴给我拍照。

他举着手机,笨手笨脚的,拍出来的我一半身子在画面外。

我喊:“再来一张!”

他就又举起来,很认真地对焦。

晚上回旅馆,我把照片发到朋友圈。

很快就有了点赞。

大姑姐评论:“玩得开心啊!”

我给她回复:“会的。”

家族群我也没退,偶尔点开看看。

林毕成经常发照片,他们三口,加上他老丈人丈母娘。

有时候在吃饭,有时候在逛街。

配上莫名其妙的文字:过年就要团团圆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跟老伴吃椰子鸡。

来了快一个星期,那天下午,我和老伴在露台的躺椅上休息。

海风一阵阵吹过来,不热,带着点咸味。

老伴戴着草帽,已经有点打盹了。

“爱霞。”

老伴忽然开口,没睁眼。

“嗯?”

“咱以后……每年都出来一趟吧。”

我点点头:“好,想去哪儿都行。”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我看了屏幕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接听,按下免提。

“邱爱霞!你把我告了?你他妈真把我告上法庭了!”

海风还在吹,夕阳还在往下沉。

我调整了一下躺椅的角度,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然后对着手机,很平静地回了一句:

“传票收到了?那状,是我亲手签的字。”

06

电话那头,林毕成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是你亲儿子!你就为了那点钱,真要死我?”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等他那阵吼过去,才重新贴回耳边。

“不为什么。我出钱买的房,现在想要回来了。就这么简单。”

他尖叫起来:“那房子是你给我的!”

“给了就是给了!哪还有要回去的道理!你要不要脸?”

我看了眼老伴。

他已经坐起来了,草帽拿在手里,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对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我语气没变:“林毕成,房子是我跟你爸的血汗钱买的,名字写的是你。”

“但这不代表,你可以用它来你爸去死。”

他矢口否认:“我什么时候他了!”

“我那是说实话!他那病就是治不好……”

我打断他:“开庭见吧。”

“你敢!你要是真敢上法庭,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父母!自私!恶毒!连亲儿子都坑!”

“行。”我说,“让法官也听听,你是怎么咒你爸早死的。”

我挂了电话。

拉黑。

世界清静了。

老伴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没事吧?”

我把手机扔到旁边的小桌上:

“没事,他能有什么事?跳脚罢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是小张发来的短信:

“阿姨,法院排期了,半个月后开庭。证据材料我这几天整理好给您过目。别紧张,咱们占理。”

我们在三亚又待了半个月。

朋友圈我还是照常发。

今天去吃海鲜了,明天去逛夜市了,后天在海边看出。

拍的照片里,老伴笑得越来越多。

大姑姐每条都点赞。

偶尔评论:“建峰气色越来越好了。”

我回了个笑脸。

开庭前一天,我们坐飞机回去。

落地时,老家正在下雨。

阴冷的风灌进领口,跟三亚的阳光像是两个世界。

老伴缩了缩脖子,我把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

他犹豫着开口:“明天……”

“明天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说,“睡一觉就好。”

可那一晚,我们都没怎么睡。

老伴翻来覆去,我听着窗外的雨声,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法院门口,我们远远就看见了林毕成一家。

不止他们三口,他老丈人丈母娘也来了。

我们走近时,他老丈人先一步跨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

“亲家!你们这做得也太绝了吧!哪有当父母的这么坑自己儿子的!你们还要不要脸了?”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唾沫星子喷出来。

我往后退了半步,没说话。

老伴想开口,我拉住了他。

姜毓秀也上前一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妈,爸,咱们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法庭上?这多难看啊……”

林毕成站在最后面,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我看了看他们。

两个老人,一身崭新的衣服。

他们脸上是愤怒,是责备,是理直气壮。

是啊,他们当然是理直气壮的。

女儿女婿孝敬他们,接他们来城里享福,他们是受益人。

至于这福气是拿谁的血汗换的,他们不在乎。

“说完了吗?”我开口,“说完了,我们要进去了。”

老丈人一愣,显然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他还要说什么,姜毓秀拉住了他,低声说:“爸,算了,进去再说……”

我挽住老伴的胳膊。

他的手在抖。

我用力握了握。

“走吧。”

我们没再看他们,转身往法院里走。

小张已经等在安检口了,看见我们,快步迎上来。

“阿姨,叔叔。一会儿开庭,您二老不用紧张,实话实说就行。”

“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老伴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张看看我们,又放缓了语气:“别担心,我带你们进去。”

走进法庭,房间不大,正前方是高高的审判台,下面摆着几张桌子。

我们坐在左边,小张坐在我们旁边。

过了一会儿,林毕成他们也进来了,坐在右边。

他请的律师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正在低头翻材料。

过了一会儿,法官和书记员走了进来。

法官坐下,拿起法槌。

“咚”的一声脆响。

“现在开庭。”

07

因为小张证据准备的充分,加上那天在家里起冲突时的录像也录下了一切。

法院当庭宣布房子归我们所有,限林毕成他们60天之内搬走。

林毕成“腾”地站了起来。

“我不服!这房子是他们自愿给我的!他们自己有钱去旅游,没钱治病关我什么事!法官,你这是偏袒!”

法官皱了皱眉:“被告,请控制情绪。”

“我控制个屁!”

林毕成一把推开想拉他的律师,手指朝着我们戳过来。

“你们两个老东西!算计我是吧?联合起来坑我是吧?!我告诉你们,这事儿没完!我……”

法警快步走过来,挡在他面前。

“被告,请注意法庭纪律!”

“纪律个狗屁!你们都是一伙的!”林毕成挣扎着,还想往前冲,“邱爱霞!林建峰!你们给我等着!我要让你们……”

声音戛然而止。

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半拖半拽地往外带。

他还在扭动,嘴里含糊地骂着什么。

小张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阿姨,叔叔,咱们走吧。”

我点点头,扶着老伴站起来。

走出法院大门,小张去开车。

上车后,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

“阿姨,判决书生效后,如果他们不搬,咱们就申请强制执行。房子您打算怎么处理?”

“卖掉。”

小张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我补充道:“挂网上吧,按市价卖。”

“卖了钱,一部分存着给你叔叔治病,剩下的……我们还想多走走。”

……

我们又出去了。

这次没走远,就在邻省的几个古镇转了转。

手机还是经常响。

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

我设了静音,随它去。

直到那天下午。

我和老伴刚从一条街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拦在我们面前。

“你们就是林建峰和邱爱霞?”

我愣了一下:“你是?”

“果然就是你们!一把年纪了,的这叫什么事?自己儿子都坑!房子给了还要回去,要不要脸?”

老伴脸色一变。

我挡在他前面,盯着那个男人:“你是谁?我们认识你吗?”

“我?我是看不惯的路人!网上都传遍了!只生不养,老了还敲诈儿子!你们这种父母,配做人吗?”

周围有人停下来看。

我脑子嗡嗡的,但还是迅速拿出手机:“我不认识你。你再扰,我报警了。”

他竟还要往前凑:“报啊!让警察来看看你们两个老无赖!”

我直接按了110。

电话接通,我说了位置,说有人当街扰。

那男人见我真报了警,骂骂咧咧地后退几步,转身快步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警察很快来了。

问情况时,我和老伴都还懵着。

做完笔录,年轻警察犹豫了一下,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短视频平台,递到我面前。

“阿姨,您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点赞数很高的视频。

封面是我和老伴的合照,视频里,林毕成带着哭腔在说:

“他们从小就不管我,都是带大的,现在老了,看我们子过得好,就来敲诈。”

“三百万拆迁款,他们拿去旅游挥霍,转头还要把我们唯一的房子抢走。”

“我孩子才上小学,现在被得无处可去……”

底下评论密密麻麻:

【这种父母真恶心!】

【养儿防老?这是啃小!】

【支持博主!告他们!】

视频里还有另外两个人出声,一唱一和,是姜毓秀父母的声音:

“亲家太狠心了……”

“我们老人家都看不过去……”

我手指冰凉,把手机还给警察。

“这不是事实,他在造谣。”

警察点点头,收起手机:“阿姨,这事儿属于民事,我们只能劝你们协商。”

“如果涉及诽谤,情节严重可以。但网络上的事,不太好办。你们最近小心点。”

回到旅馆,老伴一直没说话。

半夜,我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打开灯一看,他脸色苍白,捂着口,呼吸很急。

“建峰?”

他摆摆手,想说话,却喘得更厉害。

我叫了救护车。

医院里,医生说是急火攻心,加上旧疾,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手机又响了。

还是陌生号码。

这次我接了。

电话那边传来林毕成得意的声音:“看见网上的东西了吗?被人骂的滋味好受吗?”

我握紧了手机。

“我告诉你,这才刚刚开始。”

“你们让我没房子住,让我老婆孩子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我就让你们在全国人民面前身败名裂。你信不信,我现在出去说你们一句不是,成千上万的人会来骂你们?”

我没说话。

他又说:“把房子还给我。”

“或者,把卖房的钱打给我。三百万,一分不能少。这事儿就算完。不然……”

“不然怎样?”我问。

他笑了,笑声透过电话传过来:

“不然,我就天天发,发到你们不管在哪儿,住哪个旅馆,都被人知道。发到你们不敢出门,像阴沟里的老鼠!你们好好想想吧!”

电话挂断,屏幕上显示“录音已保存”。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然后,我找到了一家媒体的电话,打了过去。

“你好,我是邱爱霞。我想对着镜头,把我们家这摊子事,原原本本,说个清楚。”

08

媒体那边很快安排好直播。

直播屏幕刚亮起来,就涌进了几千人。

【老吸血鬼来了!】

【还有脸上直播?】

【把房子还给儿子!】

……

我和老伴并排坐在椅子上,负责人坐在镜头外,对我们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我吸了口气,看向镜头。

“我叫邱爱霞,这是我老伴林建峰。”

“今天坐在这儿,是因为网上有些关于我们的说法,不是真的。我们想说说我们这边的事。”

弹幕还在骂,但我没再看。

“第一件事,房子。”

“八年前,我儿子林毕成结婚,说要买房。他说不想背贷款,压力大。我老伴当时在工地活,我在市场摆摊。”

“我们把攒了一辈子的钱拿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两百万,全款给他买了一套一百平的房子。名字写的是他。”

我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

“这是当年的账本。这一笔,是我老伴的工钱,三万二。这一笔,是我卖菜攒的,八千。”

“这一笔,是跟大姨借的,五万……都在这里,一笔一笔,记了二十七页。”

我把账本转向镜头,翻了几页。

纸张泛黄,但字迹工整。

弹幕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

“第二件事,六年前,孙子出生。我和老伴从老家坐长途车去城里,想伺候月子。”

“去了第三天,林毕成说我走路声音大,吵孩子。第五天,嫌我炖的汤油多。第七天,他说要请专业月嫂,一个月三万八。”

“我们又拿了二十万出来。”

弹幕开始出现不一样的声音:

【月嫂三万八?抢钱啊?】

【二十万……真给啊?】

“第三件事,几个月前,我老伴查出来胃癌,早期。住院要交押金,我带的钱不够,给林毕成打电话,想借一万。”

我抬起头,看向镜头,一字一句:

“他说,没有。”

“第二天,我亲家母发了朋友圈,九张图,在巴黎,埃菲尔铁塔下面。他们一家五口,欧洲七游。”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张朋友圈截图,举到镜头前。

图上,每个人都在笑。

弹幕彻底变了:

【???没钱借爹看病,有钱出国玩?】

【这是亲儿子?】

“后来,老房子拆迁,赔了三百万。”

“林毕成来要钱,要换大房子。我们说这钱要治病,要旅游散心。他说,癌症治了也白治,把钱给他,等他爸死了,他给我养老。不然,就断亲。”

我松开老伴的手,又打开手机上的录音,林毕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把房子还给我。或者,把卖房的钱打给我。三百万,一分不能少。不然我就天天发……”

录音不长,三分多钟。

播完了,屋里一片死寂。

弹幕爆炸了:

【这儿子是畜生吧?!】

【之前骂老人的出来道歉!】

【听得我拳头硬了!】

负责人在镜头外对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效果很好,可以继续说。

但我摇了摇头。

“我们就想说这些。”

“房子,法院判了,是我们出钱买的,我们要回来了。”

“网上那些话,不是真的。我和我老伴,没想坑谁,就想安安生生治病,过子。”

我站起来,老伴也跟着站起来。

“直播就到这儿吧,谢谢大家听我们说这些。”

直播关了,负责人激动得走过来:

“阿姨,反响非常好!我们可以做个系列追踪报道,或者……”

“不用了。”我打断他,“这就够了。”

“可是热度这么高,我们可以帮你们彻底澄清,还能……”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我们做这个直播,不是为了红,也不是为了告谁。我们就想……清清白白地继续过子。”

他愣了愣,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睡了几个月来第一个踏实觉。

老伴在医院又住了两天,医生说情况稳定,可以出院了。

我们收拾了东西,第二天就离开了这座城市。

走之前,我去营业厅办了两张新手机卡。

世界一下子清静了。

我们又上路了。

这次去了更远的地方,云南,四川,甘肃。

走走停停,哪儿舒服就多住几天。

偶尔,大姑姐会发来消息。

她说,林毕成现在租房子住,地段不好,老小区,一个月租金要三千多。

他老丈人丈母娘早就回乡下去了,走之前还跟邻居抱怨,说女婿没本事,连个房子都保不住。

又说,姜毓秀在闹离婚,嫌他没出息,子过成这样。

还说,强强在学校被同学排挤,有孩子当面说“你爸是白眼狼”。

孩子现在不爱说话,成绩也掉了。

我看着手机,心里很平静。

没有痛快,也没有难过。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冬天。

老伴定期复查,指标一直很稳定。

春节前,我们回了老家,买了一个一室一厅的二手房。

除夕下午,我在厨房和面,准备包饺子。

老伴在旁边择韭菜。

“爱霞。”

老伴忽然叫我。

“嗯?”

“这一年……像做梦似的。”

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看向他。

他鬓角的白发好像又多了一些,但眼神很亮。

我说:“是像梦,不过,是醒了的梦。”

他笑了,低下头继续择韭菜。

饺子包到一半,鞭炮声密集起来。

我和老伴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的灯笼亮起来。

老伴说:“又一年了。”

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他一个。

“新年快乐,老头子。”

他接过红包,也从兜里掏出一个,塞进我手里:

“新年快乐,老婆子。”

我们相视一笑,谁也没说更多的话。

客厅里,电视传来春晚开场的热闹声响,主持人在说着祝福的话。

我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但很净。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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