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接,酒囊掉在毡毯上。
阿尔坦也不生气,自己捡起来,拔掉塞子灌了一口。
「你恨本汗吗?」他忽然问。
我坐在床榻边,看着跳跃的灯火。
「恨。」
「有多恨?」
「恨到……」我慢慢地说,「希望你也尝尝死不了的滋味。」
阿尔坦笑了。
「那恐怕很难。本汗只是个凡人,会受伤,会流血,会死。」
「所以你不懂。」我抬眼看他,「你永远不懂,死不了是什么感觉。」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了。
「本汗是不懂。」他说,「但本汗懂失去至亲的痛苦——那比死更难受。」
「所以你就把痛苦转嫁给我?」
「是。」阿尔坦承认得很脆,「因为你是『不死』的,因为你可以一遍遍死而复生——这太不公平了。凭什么你能活着,我弟弟却要死?」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我告诉你什么才叫不公平。」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五岁那年第一次死,是因为我父亲推了我一把——他觉得我是妖孽,想让我『意外』身亡。」
「七岁那年第二次死,是我母亲在我的粥里下了毒——她害怕我,觉得我会给家族带来灾祸。」
「十二岁那年第三次死,是因为山匪来了,我父亲把我推出去挡刀——他说,反正我死不了。」
「阿尔坦,你失去过至亲,我理解你的痛苦。但你知道吗?我被至亲背叛过无数次。他们怕我,恨我,想让我死——只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
「这种滋味,你又尝过吗?」
阿尔坦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嚎。
「对不起。」阿尔坦忽然说。
我惊讶地看着他。
这个骄傲的蛮族可汗,这个折磨了我无数次的男人,居然在道歉?
「本汗……」他别开脸,「不该那样对你。」
「不用道歉。」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你是可汗,我是俘虏,你想怎么对我是你的权利。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那你想怎样?」
「我想离开。」我说,「离开王庭,离开草原,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安静地活着——或者安静地死去。」
阿尔坦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
「本汗考虑考虑。」
说完他就走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站在一片荒原上,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雾。雾里有人在叫我,声音很熟悉,但我听不清是谁。
我往前走,雾越来越浓。
然后我看见了——
无数个我。
死去的我。
毒发身亡的我,被刀刺穿的我,溺毙水中的我,从高处坠落的我……
她们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其中一个坐起来,对我伸出手:
「来吧……和我们一起……」
我惊醒了。
帐内一片漆黑,只有炭盆里还有微弱的红光。
我蜷缩在床榻上,浑身发抖。
原来,连我自己,都在害怕我自己。
11
第二天,阿尔坦宣布了一个决定。
「你要随本汗出征。」他说,「三后,大军开拔,攻打大梁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