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陆鹤鸣休沐,正与裴绾在书房对弈。忽有门房来报,说有一位姓苏的姑娘求见,自称是陆家远房表亲,前来投奔。
“表亲?”陆鹤鸣蹙眉。
裴绾放下棋子,柔声道:“许是远亲,夫君不如见见?若真是落难来投,也不好拒之门外。”
陆鹤鸣沉吟片刻,颔首道:“请到花厅。”
不多时,一位素衣女子被引至花厅。她约莫十七八岁,身姿纤细,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三分怯弱、七分楚楚可怜。见到陆鹤鸣,她盈盈下拜,声如蚊蚋:“婉儿见过表哥。”
陆鹤鸣虚扶一把:“苏姑娘请起。不知姑娘从何而来,所为何事?”
苏婉儿抬眸,眼中含泪:“表哥容禀。婉儿本是凉州人士,家父苏明,曾任凉州通判,与姑母……哦,就是表哥的母亲,是表兄妹。去年家父病故,家道中落,母亲也随父去了。婉儿孤苦无依,想起京中还有表哥这门亲戚,便变卖家产,千里迢迢来投奔。”
她说着,取出一个褪色的荷包,双手奉上:“这是姑母当年赠给家母的信物,表哥请看。”
陆鹤鸣接过,荷包里是一枚碧玉坠子,成色普通,确是母亲旧物。他脸色稍缓:“既是母亲故人之女,陆府自当照拂。苏姑娘一路辛苦,先安顿下来,余事慢慢再说。”
苏婉儿喜极而泣,又要下拜:“多谢表哥收留!婉儿愿为奴为婢,报答表哥恩情!”
“苏姑娘言重了。”裴绾适时开口,温声道,“既是表亲,便是客。哪有让客人做奴婢的道理?秋云,带苏姑娘去西厢房安顿,缺什么尽管添置。”
秋云应声上前。苏婉儿这才注意到裴绾,眼中闪过惊艳,随即垂下眸子,怯生生道:“这位便是表嫂吧?婉儿失礼了。”
“苏姑娘客气。”裴绾微笑,“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
苏婉儿又行一礼,才跟着秋云退下。她走路的姿态袅袅婷婷,颇有弱柳扶风之态。
陆鹤鸣眸色微深:“我会派人去凉州查证。在她身份未明之前,你多留心。”
“夫君是怀疑她……”
“防人之心不可无。”陆鹤鸣握住她的手,“尤其是如今这多事之秋。”
裴绾点头:“妾身明白。”
苏婉儿在陆府住下,安分守己,对裴绾恭敬有加,对下人温和有礼,闲时便在房中绣花,或去园中散步,从不逾矩。
但裴绾总觉得,这位表妹的眼神太过怯弱,说话太过谨慎,处处透着刻意。
这午后,裴绾从大理寺回府,刚进院门,便听见一阵琴声。琴音淙淙,如泣如诉,弹的是《长门怨》。
她循声望去,只见海棠树下,苏婉儿一袭月白裙裳,正低头抚琴。春风吹落花瓣,落在她肩头发梢,她浑然不觉,只专注拨弦,侧脸在光影中格外柔美。
陆鹤鸣站在不远处,静静听着。
裴绾脚步微顿。秋云在她耳边低语:“小姐,表姑娘这几常在园中弹琴,说是为报答收留之恩,弹给姑爷解乏。”
裴绾神色不变,缓步走过去。琴声戛然而止,苏婉儿抬头见是她,慌忙起身:“表嫂回来了。婉儿……婉儿闲来无事,胡乱弹弹,吵到表嫂了。”
“无妨。”裴绾微笑,“苏姑娘琴艺不错。”
苏婉儿羞涩垂眸:“表嫂谬赞。婉儿听闻表哥公务繁忙,便想弹些曲子为他解忧,只是技艺粗浅,贻笑大方了。”
陆鹤鸣走过来,对裴绾道:“回来了?累不累?”
语气自然亲昵。裴绾摇头:“不累。夫君今回来得早。”
“大理寺无事,便早些回来。”陆鹤鸣牵起她的手,“进屋吧,风大。”
苏婉儿看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脸上却仍是温婉笑意。
进屋后,裴绾替陆鹤鸣更衣,状似无意道:“苏姑娘的琴,弹得确实好。”
陆鹤鸣“嗯”了一声,没接话。
裴绾抬眸看他:“夫君觉得呢?”
陆鹤鸣失笑,捏捏她鼻尖:“醋了?”
“才没有。”裴绾扭过脸,耳却红了。
陆鹤鸣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近在大理寺可还顺利?”
话题转开,裴绾也顺着道:“还好。周大人让我协助整理近年的赋税案卷,都是些繁琐账目,看得头晕。”
“赋税案卷?”陆鹤鸣蹙眉,“怎么让你看这些?”
“说是户部那边催得急,寺中人手不足。”裴绾揉揉额角,“我看那些账目,总觉得有些古怪,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陆鹤鸣眸光微凝:“账目可有带回来?”
“带了几卷,在书房。”
“我看看。”
二人来到书房,裴绾取出卷宗。陆鹤鸣翻看片刻,指着其中一处:“你看,这三笔粮税,数目相同,缴纳时间却相差半月。照理说,粮税按季缴纳,不该如此密集。”
裴绾凑近细看:“不止这三笔。还有这几处,丝绸税、茶税,都有类似情况。像是……有人在重复征税?”
“或是虚报账目,中饱私囊。”陆鹤鸣合上卷宗,“这些是哪个州府的?”
“江州、隋州一带。”裴绾答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昨看到一份旧档,说隋州十年前曾发大水,朝廷拨了赈灾款,但账目不清,后来不了了之。方才那些赋税账目,隋州的最多。”
陆鹤鸣若有所思:“隋州……是四皇子的封地。”
裴绾心头一跳:“夫君是说……”
“现在还不好说。”陆鹤鸣将卷宗收起,“这些账目你暂时别碰,我会让人去查。”
“可是周大人交代……”
“就说我另有要务派给你。”陆鹤鸣不容置疑,“这些水太深,你别涉入。”
裴绾知他是为自己好,点头应下。但心中疑惑却未消——为何偏偏是隋州?为何偏偏是赋税账目?
夜深,裴绾沐浴更衣后,坐在妆台前梳发。陆鹤鸣从身后接过梳子,替她梳理长发。铜镜中,二人身影相依,温馨缱绻。
“绾绾。”陆鹤鸣忽然开口。
“嗯?”
“苏婉儿此人,你多留心。”他动作轻柔,语气却凝重,“我派人去凉州查了,她所言非虚,苏明确有其人,也确实病故。但她一个孤女,如何能安然抵京?路上又遭遇什么?她一概含糊其辞。”
裴绾从镜中看他:“夫君怀疑她是被人安进来的?”
“未必,但不得不防。”陆鹤鸣放下梳子,俯身拥住她,“如今朝局微妙,四皇子虎视眈眈,我树敌不少。你是我软肋,他们若想对付我,很可能从你下手。”
裴绾转身,与他面对面:“那夫君还要将我留在大理寺?岂不更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要将你放在眼皮底下。”陆鹤鸣轻抚她脸颊,“在大理寺,我能护你。若将你困在府中,反而更易被人钻空子。”
他目光深沉:“绾绾,你可知,我每最怕的,便是回府时见不到你。”
裴绾心头一颤,伸手环住他脖颈:“我答应你,会小心。但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不要独自承担。”
“好。”
红烛摇曳,映着相拥的身影。窗外,月华如水,海棠无声。
而西厢房中,苏婉儿立于窗前,眼神冰冷,哪有白半分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