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不大,但细密,打在旧城区坑洼的水泥路面上,溅起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距离馄饨店那次谈话,过去了两天。陈墨把自己关在租住的小隔间里,除了啃压缩饼就是对着屏幕敲敲打打,眼睛里血丝多了,但亢奋劲儿没退。苏晓按照陈墨列出的一张极其冷僻的材料清单,每天去刷那条几乎没人接的“旧城区废弃管线巡检”常任务。任务奖励微薄,只有五点经验值和随机一到两种低阶材料,但胜在稳定,且几乎不会引起任何注意——在大多数人看来,把时间花在这上面,纯属脑子进水。
我则花了些时间,在旧城区错综复杂的巷子里走了几趟。有些面孔我记得,前世打过交道,知道他们做着不上台面却足够隐秘的营生。最终,我停在一条背阴的窄巷口,巷子深处有家半地下室的旧货铺,门脸破败,招牌上的字早就剥落看不清了。店主是个瘦的老头,别人叫他“老鬼”,真名没人知道。他蜷在柜台后的躺椅里,听着一台老式收音机里嘶哑的戏曲,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
“收点东西。”我敲了敲斑驳的玻璃柜台。
老鬼眼皮没抬,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不是系统认证的货。”我继续说,“自己琢磨的小玩意儿,安神静心用的,材料有点偏。”
他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又扫了眼我空荡荡的身后。“样品。”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指节大小的深褐色胶质块,放在柜台上。这是陈墨用最初收集到的材料,在自家厨房用小电炉和烧杯折腾出来的试作品,效果只有完整配方的三成左右,性状也不够稳定,但足够展示特性。
老鬼伸出枯瘦的手指,捏起那块胶质,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点,放在舌尖尝了尝。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没说话。湿的巷子里只有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悲音。
“有点意思。”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路子野,但劲儿是对的。系统库里没这号东西……至少明面上没有。哪来的?”
“捡的。”我说。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把样品丢回柜台。“量。”
“不多,先出五份。完整的,效果比这个样品强两倍不止。”
“价。”
“不要点数。换等值的、不易追踪的材料,或者……消息。”我看着他,“关于旧城区,关于系统初期那些‘已确认’却又没找到尸首的事。”
老鬼的眼皮又耷拉下去,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变了变。“后生,好奇心太重,容易惹麻烦。”
“麻烦已经在了。”我平静地说,“只是想知道,麻烦有多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东西拿来,验过成色再说。第一次,按规矩,只收两份。换什么呢……‘凝神草’的叶,市面价的三成量。消息嘛,”他顿了顿,“东三区废车场那边,半个月前,有人见过穿深灰制服、戴眼镜的人转悠,不是清理局的风格,倒像是……从上面来的。就这。”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留下一个事先约定的简易标记,转身离开。走出巷子时,雨似乎更密了些,天色昏暗得像是傍晚。我拉了拉外套的兜帽,沿着墙不紧不慢地走,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雨帘中模糊的景物。拐过两个弯后,那种被隐约窥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不是老鬼的人。老鬼做这行讲究个长久,不会第一次交易就盯梢。这视线更直接,更不加掩饰,带着点审视猎物般的打量。
我脚步没停,方向却微微一转,朝着和苏晓、陈墨约定碰头的旧报刊亭走去。那里靠近一条系统划定的“初级安全区”边界,虽然所谓安全也只是相对,但总归有些基本的规则限制。
报刊亭早就废弃了,玻璃碎了大半,里面堆满垃圾。苏晓已经到了,躲在残存的屋檐下,抱着胳膊,有点紧张地张望着。她脚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林哥!”看到我,她明显松了口气,小跑着迎上来,压低声音,“东西我带来了,陈墨说最后参数调整好了,成品稳定性应该没问题。他还在赶过来,说突然想到个数据要验证……”
“嗯。”我接过帆布包,掂了掂,分量不轻。“有人跟着我,可能从老鬼那边出来就被盯上了。别回头,自然点。”
苏晓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努力放松肩膀,但眼神里的紧张藏不住。“是……是什么人?”
“还不清楚。可能是碰巧注意到陌生面孔进出老鬼那里的地头蛇,也可能是……”我没说下去,因为陈墨的身影出现在了街道另一头,他没打伞,头发被雨淋得一绺绺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全是水雾,走得跌跌撞撞,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不离身的平板。
他也看到了我们,加快脚步跑过来,气喘吁吁。“林、林哥!苏晓!有点不对劲……”
“边走边说。”我打断他,示意两人跟上,朝着安全区边界那条更热闹些的杂货街走去。那里人多眼杂,但也更容易隐匿。
陈墨一边抹眼镜,一边语速飞快地低声说道:“我来的路上,想再确认一下那条常任务链的材料掉落概率,就调取了底层志和原始设计文档备份……结果发现,任务链前三环的奖励清单,在三天前被修改过!”
苏晓一愣:“修改?系统任务还会被修改?”
“不是系统常规更新!”陈墨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不安,“是一个匿名的高权限账户作的,覆盖了原始记录。修改的内容就是把我们需要的‘灰烬苔藓’和‘结晶露’的出现概率,从原本的‘极低’临时调高到了‘中等’,持续时间七十二小时!而且更奇怪的是,我反向追踪那个匿名账户的登录痕迹,它的IP跳转最终指向了一个地方——”
他顿住了,看向我,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指向哪里?”我问,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指向‘黑石’集团内部一个早就被标记为‘废弃停用’的旧版物资调度服务器!”陈墨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那个服务器按理说已经不通外网了,只是个历史数据存档点。可登录记录是新的,就在三天前!”
灰烬苔藓,结晶露。这正是我们合成配方里最关键、也最难收集的两种辅料。如果它们的掉落率被临时调高,意味着我们能在更短时间内凑齐材料,但也意味着……有人或许通过某种方式,注意到了这条冷僻任务链的异常数据流动,甚至可能预判了我们需要什么。
是黑石?他们怎么会对这么偏门的东西感兴趣?还特意修改任务奖励?
没时间细想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骤然变得尖锐起来,如同实质的针,刺在后背上。我停下脚步,这里已经是杂货街的边缘,再往前就是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三个人从侧后方的一条小巷里走了出来,不紧不慢,恰好堵在了我们退回报刊亭方向的路。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短发如钢针,左侧眉骨一道深深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穿着黑色的作战夹克,没系扣子,露出里面印着模糊徽标的紧身T恤。另外两个稍微靠后,一个瘦高,一个敦实,眼神都带着同样的、不加掩饰的打量。
疤脸男人的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陈墨抱着的平板和我手里的帆布包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
“生面孔啊。”他开口,声音粗粝,“在这片儿转悠好几天了,专捡那些没人要的垃圾任务做?挺别致。”
陈墨下意识地把平板往怀里收了收,苏晓往我身边靠了半步。
“找点零碎,换口饭吃。”我平静地回应,脚步微微调整,将苏晓和陈墨挡在身后侧方。
“零碎?”疤脸男人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雨滴打在他硬朗的脸颊上,“‘灰烬苔藓’、‘结晶露’……这些边角料,平时丢地上都没人捡。可要是有人特意去收,还收得挺急,那就有点意思了。”他盯着我,“更别说,还有人手脚不净,摸到老鬼那儿去了。那老东西手里流出来的玩意儿,可不止是‘零碎’吧?”
他伸出手,手指朝我勾了勾。“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看看。还有,你们是用什么法子,知道专挑那些‘垃圾’里能淘出宝的?配方?还是别的什么门道?说出来,以后这片儿,你们捡剩饭,我们黑石可以当没看见。”
黑石。果然是他們。虽然只是外围的成员,但那种依靠暴力垄断底层资源流通的做派,已经初现端倪。
“没什么配方。”我说,“就是运气好,碰上了。”
“运气?”疤脸男人笑容冷下来,“我数三声。东西,和实话,留下。人,可以滚。一。”
苏晓的呼吸急促起来,陈墨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抠着平板边缘。
“二。”
我微微侧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跟着我,别跑,别回头。往左,进裁缝店后门。”
“三!”
疤脸男人“三”字出口的瞬间,我猛地将手中的帆布包朝着他们右侧的空档用力掷去!包在空中划开雨幕,吸引了几人一刹那的注意力。
“走!”
我低喝一声,同时向左前方跨出一步,不是冲向那三人,而是冲向路边一家挂着“老字号裁缝”招牌的店铺紧闭的木板门。那门看似封死,但门轴下方有新鲜的摩擦痕迹——前世我记得,这家店后门连着一条极窄的夹缝,能通到后面的居民区。
苏晓和陈墨几乎是本能地跟上我的动作。疤脸男人骂了句粗话,示意手下:“拦住他们!”瘦高个立刻扑向帆布包落地的方向,而那个敦实的汉子则大步朝我们追来。
我肩膀抵上裁缝店的木板门,用力一撞!门比预想中更不结实,或者说,门闩早就老化,“哐当”一声向内弹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堆满布匹杂物的空间。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进去!”我把苏晓和陈墨推进门,自己闪身而入,反手将歪斜的门板往回带了一下,却并不关死。追来的敦实汉子已经冲到门口,伸手就要抓门板。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门板的瞬间,店铺临街的窗户上方,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淡蓝色菱形标志,微微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非店铺登记人员试图暴力侵入已登记民用财产。】
【地点:旧城区杂货街南段17号“老字号裁缝铺”。】
【据《初级安全区民用财产临时保护条例(试行)》,予以轻度能量警示。】
没有声音,但一股微弱却极其尖锐的酥麻感,如同细针,瞬间刺入那敦实汉子的手臂。他“嗷”地怪叫一声,触电般缩回手,整条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脸上露出惊怒交加的表情。
安全区规则,哪怕是最初级、漏洞百出的版本,对于这种试图强行闯入已登记私人场所的行为,依然有最基本的反制。效果不强,但足以制造瞬间的空隙和威慑。
我没再看他,转身朝着记忆中的后门位置摸去。苏晓和陈墨紧跟在后,在杂物堆里跌跌撞撞。穿过堆满碎布的工作间,果然有一扇虚掩着的小铁门,门外是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满是污水和垃圾的湿夹缝。
我们挤进夹缝,沿着曲折的缝隙快速移动。身后传来疤脸男人愤怒的吼叫和撞击声,但他们显然不敢再强行触发安全区的警告,被暂时挡在了裁缝铺里。
夹缝另一头通往一片低矮混乱的自建房区,巷道如同迷宫。我在几个关键的岔路口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利用雨声和昏暗的天色掩盖行迹。七拐八绕,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追赶的动静,只有雨水敲打铁皮屋顶和塑料棚布的哗啦声,我才在一个堆着废弃家具的角落里停了下来。
苏晓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陈墨背靠着湿的砖墙,脸色苍白,眼镜歪在一边,双手却还死死抱着平板,指节捏得发白。
我微微平复呼吸,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雨声掩盖了一切,暂时安全。
“东……东西丢了……”苏晓喘匀了气,懊恼地说,“那些材料……”
“两份样品而已,本来就是计划内可能损失的试探成本。”我摇摇头,“人没事就行。”
陈墨抬起头,声音还有些发颤:“林哥……他们,黑石的人,怎么会知道我们收集什么?还有那个任务链修改……真的是他们做的?他们为什么要帮我们……又为什么要抢?”
“不是帮。”我看着眼前迷蒙的雨巷,缓缓说道,“是标记,也是试探。修改任务链,提高我们所需材料的掉落率,可能是为了让我们更快行动,更快暴露。或者,他们也在验证某种猜测——关于那条废弃配方,关于顾怀安,甚至关于我们如何知道这些。”
我停顿了一下,想起老鬼说的,东三区废车场出现过的、穿深灰制服戴眼镜的人。那不是清理局的风格。监察局?还是别的什么?
“至于抢,”我收回目光,看向惊魂未定的两人,“对他们来说,这片街区里任何一点非常规的资源流动,都是需要纳入掌控的‘变量’。我们动了他们默认的酪,哪怕那酪他们原本看不上。这就是效率至上的逻辑延伸——垄断所有路径,哪怕是无用的路径。”
苏晓咬了咬下嘴唇,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那我们……怎么办?他们盯上我们了。”
陈墨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惊惧未退,却多了一丝属于他那种人的、被到墙角后反而冒出来的执拗:“如果他们能修改任务链数据,那是不是意味着,系统后台的漏洞,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而且可以被特定权限的人利用?那个废弃服务器……”
我没有立刻回答。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远处,安全区边界那排稀疏的路灯依次亮起,在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看来,”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昏黄的光线下迅速消散,“想安安静静地‘低效’下去,也没那么容易。”
陈墨低头看向怀里的平板,屏幕因为省电模式已经暗了下去,倒映着他自己模糊而苍白的脸。他忽然用力按亮了屏幕,手指快速滑动,调出之前追踪到的那个匿名账户登录记录,以及指向黑石废弃服务器的IP路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屏幕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林哥,”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异样的光,“那个修改记录的匿名账户……它最后一次活跃时间,不是三天前。”
他吞咽了一下,声音涩。
“是四十七小时三十二分前。而且,在修改了我们的任务链奖励之后……它还试图访问另一个被封存的数据库,访问请求被系统防火墙拦截了,但留下了痕迹。那个数据库的编号是……”陈墨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放大一行模糊的志代码,“……IN-07-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