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西山深处时,雨开始下了。
不是江城常见的细雨,而是倾盆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雨刮器以最快速度摆动,却依然无法完全扫清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山路两侧的竹林在风雨中狂舞,像无数绿色的鬼影。
林野坐在副驾驶座,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开车的司机是陆景琛的人,四十来岁,板寸头,沉默得像块石头。一路上除了“请系好安全带”之外,没说过第二句话。
后座,赵虎凑到苏哲耳边,压低声音:“这他娘的去哪儿啊?我怎么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苏哲推了推眼镜,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着平板上的地图:“我们现在海拔三百七十米,已经进入西山自然保护区核心区。按照陆景琛给的位置,他的会所应该在前方两公里处。”
“自然保护区里能盖会所?”赵虎瞪眼。
“理论上不能。”苏哲说,“但陆远集团三年前拿到了这里的开发许可,理由是‘文化遗产保护与研究基地’。”
“什么文化遗产?这深山老林的……”
“看前面。”林野突然开口。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
雨幕中,一栋建筑出现在山谷中央。不是想象中的中式庭院,也不是西式别墅,而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玻璃结构,像一颗被切成两半的水晶球,镶嵌在山体之中。建筑表面覆盖着某种特殊的玻璃材质,在车灯照射下反射出奇异的光晕,雨水顺着曲面流淌,形成无数道细密的水痕。
整栋建筑没有棱角,所有的线条都是流畅的曲线。最诡异的是,在暴雨如注的黑夜里,它自身在发光——不是灯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柔和的白色光晕,像一颗巨大的夜明珠。
“……”赵虎张大了嘴。
司机在建筑入口处停下。那是一个拱形的门洞,同样由玻璃构成,门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灯火通明的大厅。
“到了。”司机终于说了第二句话,“陆先生在琉璃阁等你们。”
三人下车。雨还在下,但奇怪的是,雨水在接近建筑表面时,会自动向两侧分流,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他们站在门廊下,身上竟然一滴雨都没沾到。
“这什么黑科技?”赵虎伸手去摸,手穿过了雨幕,但雨水确实避开了门廊的范围。
“空气动力学设计。”苏哲观察着建筑表面的弧度,“曲面引导气流,形成局部低压区,让雨水绕流。”
走进大厅,温度骤然升高。不是空调的暖风,而是像春天的午后,温暖而湿润。地面是浅灰色的天然石材,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光影——那不是灯具,而是整片天花板都在发光,像阴天时的天空。
大厅中央,陆景琛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休闲裤,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随意些。但眼神里的那种锐利和深沉,丝毫未减。
“欢迎来到琉璃阁。”他微笑,“路上辛苦了。”
“这地方……”赵虎环顾四周,“怎么建的?”
“花了四年。”陆景琛转身,示意他们跟上,“玻璃是特制的,中间夹了纳米导光层。白天吸收太阳能,晚上发光。没有外部供电,完全自给自足。”
他们穿过大厅,走进一条弧形走廊。走廊两侧是整面的玻璃墙,墙外是内庭院——不是传统的中式园林,而是一个下沉式的热带雨林生态区。高大的蕨类植物,潺潺的溪流,雾气缭绕,甚至能看到色彩鲜艳的小鸟在枝叶间跳跃。
“这他妈是在山里?”赵虎趴在玻璃上,瞪大眼睛。
“仿生生态系统。”陆景琛说,“温度、湿度、光照、空气成分,全部智能调控。这里种植了七百多种植物,包括一些濒危物种。”
苏哲的眼镜片上反射着生态区的光影:“维护成本?”
“每年大约两百万。”陆景琛很坦然,“但相比基金会的研究价值,不算什么。”
走廊尽头,是一扇的玻璃门。陆景琛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圆形的会议室。
会议室中央是一张环形的白色桌子,桌子中间是空心的,里面种植着一棵造型奇特的树——树扭曲如龙,叶子是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银叶榕,”陆景琛注意到林野的目光,“只在亚马逊雨林深处有零星分布。这棵是我五年前带回来的,当时只有三十厘米高。”
“它能适应这里的环境?”苏哲问。
“花了三年时间调整参数。”陆景琛在桌边坐下,“现在它长得比在原生地还好。”
三人也坐下。桌子表面是磨砂玻璃,手放上去,竟然微微发热。
“桌面内置了加热系统。”陆景琛解释,“为了那些怕冷的植物标本。”
他按了一下桌沿的按钮。会议室的光线暗了下来,桌子中央升起一个圆柱形的投影装置。一道光束投射到弧形墙壁上,形成巨大的屏幕。
“在正式讨论之前,我想让你们看一些东西。”陆景琛说。
屏幕亮起。第一张图片,是撒哈拉沙漠的航拍图。但与普通的卫星图不同,这张图上有许多发光的线条,纵横交错,像是某种电路板。
“这是热成像叠加地质雷达扫描的结果。”陆景琛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你们看到的这些线条,是地下结构的轮廓。深度大约在八十到一百二十米之间。”
下一张图,放大。线条更清晰了,能看出明显的几何形状——六边形、八角形、螺旋形,排列得极其规整。
“自然形成?”林野问。
“不可能。”陆景琛说,“这种规整度,只可能是人工建筑。但问题是,据碳十四测年,这些结构至少有一万两千年历史。”
赵虎吹了声口哨:“一万两千年前?那时候人类还在玩石头呢。”
“确切说,是新石器时代早期。”苏哲推了推眼镜,“全球范围内,那个时期的人类还没有能力建造如此复杂的地下结构。”
“所以?”林野看向陆景琛。
“所以有两种可能。”陆景琛切换图片,这次是一张手绘的复原图,“第一,存在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史前文明,科技水平远超同时代的其他人类。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这些结构,本不是人类建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那棵银叶榕的叶子,在空调的气流中微微颤动。
“不是人类,那是什么?”赵虎问。
陆景琛没有直接回答。他切换到最后一张图——那是一张照片,拍摄于撒哈拉沙漠的某个夜晚。星空下,沙地上有一个发光的图案,图案的形状,和之前看到的地下结构的轮廓,一模一样。
“这是三年前,我在撒哈拉营地外拍的。”陆景琛说,“当时没有月光,没有灯光,这个图案自己发光,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消失了。”
“后来呢?”林野盯着那张照片。
“后来我们挖了那个位置。”陆景琛的声音低了下来,“挖到十五米深的时候,钻头断了。我们换了个地方继续挖,挖到二十米,发现了一块石板。”
他调出石板的照片。灰色的岩石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号,和之前看到的“钥匙碎片”上的符号是同一种。
“石板上有个凹陷,形状和艾拉脖子上的吊坠完全吻合。”陆景琛说,“我们把吊坠放进去的瞬间,整个营地周围的沙地开始发光,图案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然后呢?”赵虎追问。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陆景琛说,“不是地震,是那种……有规律的震动,像心跳。持续了大概十秒,停了。我们检查设备,所有电子仪器全部失灵。指南针乱转,卫星电话没信号,连手电筒都忽明忽暗。”
他顿了顿:“那天晚上,我们营地死了两个人。不是意外,是……他们自己走到沙漠深处,再也没回来。尸体三天后才找到,已经风了,但脸上还带着笑容。”
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穹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生态区里的溪流潺潺,鸟叫声清脆,与房间里的压抑气氛形成诡异的对比。
“这就是你们要面对的东西。”陆景琛看着三人,“不是野兽,不是自然灾害,而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林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说死了两个人。”他说,“但之前的资料里,埃塞俄比亚那次,也是死了两个人。”
“对。”陆景琛点头,“每次探险,死亡人数都是两个。秘鲁那次六个人全失踪,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严格说不算‘死亡’。柬埔寨死了五个,但那是自相残,情况不同。”
“就像……某种仪式。”苏哲突然说。
陆景琛看向他。
“在很多古老文明里,‘二’是一个特殊的数字。”苏哲推了推眼镜,“阴阳,天地,生死。如果这真的是某种有意识的‘存在’,它在用死亡传递信息——每次两个人,不多不少。”
“传递什么信息?”赵虎问。
“‘不要再来’。”林野说。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投影仪自动关闭,房间里的光线慢慢恢复。中央的银叶榕在灯光下,银色的叶子闪着冷冽的光。
陆景琛站起来,走到玻璃墙边,看着外面的生态雨林:“我建立琉璃阁,研究这些植物,这些生态系统,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生命,到底有多少种形式?我们人类所理解的生命,是不是唯一的形式?”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那些遗迹,那些符号,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我认为,那是另一种生命形式的痕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某种超越我们理解的‘存在’留下的痕迹。”
“所以你找我们,不是为了考古。”林野说。
“是为了接触。”陆景琛坦诚,“我需要战士,不是学者。需要能在面对未知时保持冷静的人,需要在危险中能保护团队的人。”
他走回桌边,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三份文件:“这是最新的体检报告要求。明天上午,会有医生来这里给你们做全面检查。包括血液、基因、神经反应、心理评估。”
“心理评估?”赵虎皱眉。
“那些‘现象’会影响人的心智。”陆景琛说,“我需要知道你们的心理承受极限在哪里。”
苏哲拿起一份文件,快速翻阅:“这些检测……有些很罕见。比如对特定频率声波的敏感度,对磁场的适应能力。”
“因为那些地方,环境很特殊。”陆景琛说,“撒哈拉的那个遗迹周围,地磁场异常。亚马逊的那个,有次声波源,频率在17赫兹左右——那是能引起人类恐惧的频率。”
林野合上文件:“什么时候出结果?”
“三天后。”陆景琛说,“如果一切合格,一周后出发。”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会议室的一侧墙壁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那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不是山景,而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的石头,大约半人高,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理。但它悬浮在空中,缓慢地自转,像一颗微型的行星。
石头周围,环绕着八个小光点,按照某种规律的轨道运行。
“这是……”赵虎张大了嘴。
“撒哈拉石板的等比例复原模型。”陆景琛说,“黑色部分是实际发现的石板材质,光点是八处遗迹的位置。它们之间的连线,你们看——”
他调整了控制面板。光点之间出现发光的线条,连成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
图形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黑色石头的表面就会闪过一丝微光,像在呼吸。
“我们发现,当某个遗迹附近有地磁异常或地质活动时,对应的光点就会变亮。”陆景琛说,“就像……这个系统还活着,还在运行。”
林野盯着那个旋转的模型。黑色石头表面的微光,让他想起晓晓病房里监测仪器上的指示灯——微弱,但持续,像生命的脉搏。
“如果这真的是一个系统,”苏哲说,“那么‘钥匙’可能就是启动或关闭它的开关。”
“或者,”陆景琛说,“是理解它的钥匙。”
窗外,雨渐渐小了。琉璃阁的光晕在夜色中柔和地扩散,像一颗坠入山间的星辰。
林野转身:“体检什么时候开始?”
“明早八点。”陆景琛说,“今晚你们可以住在这里。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不用了。”林野说,“我们回城里。”
陆景琛点点头,没有强留:“司机在外面等。”
三人离开会议室,重新穿过生态雨林走廊。那些热带植物在人工光照下,绿得有些不真实。
走出琉璃阁,雨已经停了。夜空中,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司机已经在车里等着。三人上车,谁也没说话。
车子驶下山路。赵虎回头看了一眼,琉璃阁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树林后面。
“那地方……”他喃喃道,“真他娘的邪乎。”
苏哲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什么。林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东西——那是晓晓给他的符,一个廉价的小香囊,里面装着她去庙里求的平安符。
车子驶出山区,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