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羽站在灶前，火苗已经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在灰里闪。他没添柴，也没动。二十五块钱还在口贴着，压在棉袄第二颗扣子的位置，用粗线缝死了。妹妹睡熟了，呼吸轻，像猫爪踩在棉花上。他低头看她，手指蜷着，糖纸还攥在手心，亮光从指缝漏出来。
他转身推开屋门。雪还在下，不大，碎屑一样飘。院子里那晾衣绳挂满了霜，铁钩子冻得发白。他走到院角，蹲下身，从草堆底下摸出一块石头——巴掌大，黑褐色，表面有道裂纹，像是被人刻过字又磨平了。他把它揣进怀里，左手伸进袖口，抽出一枯枝，尖头朝下，抵住右手掌心。
刺进去的时候没躲。血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门槛外的冻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咬牙把石头按在伤口上，闭眼。
风声没了。
冷也没了。
眼前一黑，接着是光。
他站在一条水泥路上，两旁是高大的杨树，叶子落光了，枝条笔直地戳向灰白的天。远处一栋楼，墙上挂着横幅，字是红的：“热烈欢迎新同学加入理工学院”。路对面是个铁皮围起来的大院子，门口立着块牌子：**资源再生回收中心·高校专区**。
他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到了那边——二〇二五年。
和上次不一样。上回是在河沟里，满地瓶子罐子，荒得没人影。这儿却整齐，成堆的纸箱码得一人高，旧书捆成方块，一摞摞叠在铁架车上；塑料筐里全是拆开的电器，电线缠在一起；还有几堆衣服，用透明膜裹着，鼓囊囊的像死人裹尸。
他往前走，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响。没人管他。一辆三轮车从旁边驶过，司机戴着口罩，看了他一眼，没停。
他绕到回收站后侧，那里堆得最乱。一整垛旧书塌了一半，散在地上。他蹲下翻。《大学英语四级真题详解》《高等数学同步练习册》《家庭裁剪与缝纫指南》……纸张厚实，字印得清楚，连图都鲜亮。他随手翻开一本，页边有铅笔写的笔记，字迹潦草：“这题去年考过”。
他合上书，心想：要是屯子里那些知青见了这个，能拿命换。
再往里走，一堆报废的收音机。外壳碎的，电路板露在外面，零件闪着金属光。他捡起一台小的，巴掌大，带个拉杆天线，背面印着“熊猫牌FM/AM便携式收音机”。他试着按了下开关，没电。但机器完整，修一修应该能响。
他又折回去看衣服堆。撕开一个塑料膜，里面是成打的秋衣秋裤，颜色深灰、墨绿、藏蓝，布料厚，摸上去软而密实。还有一件黑色夹克，肩宽腰窄，领子立着，拉链锃亮。他比了下身，大小正合适。
这些东西，在这儿是废品。可带回一九八八年？一件夹克能换半袋白面，一本习题集能让知青抄三天三夜。
他心跳加快，手不自觉地摸向口——钱还在。但他现在不想卖什么易拉罐了。这些东西，不能零散带，得一次多拿点。
他脱下自己那件破棉袄，把几本书塞进去：一本《生活常识百科》，一本《裁剪图样》，再把那台小收音机裹在中间。衣服太占地方，先不碰。他系紧袄带，抱稳了东西，退到墙角阴影里。
天快亮了。东边楼顶泛出青灰色。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还有人说话，声音由远及近。他不敢等。
他闭眼，脑子里想着家里的土炕，想着妹妹躺在被窝里的样子，想着灶膛里那点没烧完的炭。他把手掌贴在石头上，血还没，黏糊糊的。
身体开始发沉，像被往下拽。
就在意识模糊那一瞬，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堆废品。
这么多书，这么多衣服，这么多没人要的东西——只要他能来，就能带走。
他得准备个麻袋。再来时，得装满。
他得知道哪些能带，哪些带不了。
他得想好怎么开口说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爷爷信保家仙，见不得怪事。林场的人嘴快，一句话传十句就变了味。他不能直接拿出这些，得慢慢来。
先带点不显眼的。书可以说是城里亲戚给的旧课本，收音机说是山里捡的遗物，衣服……就说是在县城废品站淘的。
他记住了几个关键词：高校、毕业季、、淘汰货。
这边的学生一毕业，就把东西全扔了。每年都有这么一拨。
他还得搞清楚时间。他在这儿待多久，一九八八年就过去多久？上次他卖完废品回来，天还是黑的，雪没停。好像两边时间差不多对得上。
他不能再空手回去了。
他要把路走熟。
他要把规矩摸清。
他要把妹妹活下去的钱，一件一件搬回来。
他咬牙，用力按下手掌。
眼前一黑。
身体失重。
下一秒——
他站在自家院子里，怀里抱着那几本书和收音机，棉袄敞着，风吹得纸页哗啦响。天上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门槛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影。
他没动。耳朵听着屋里动静。
妹妹还在睡。灶台冷着。油灯灭了。
他轻轻关上门，把东西藏进草堆深处，只留下那块石头，贴身收好。
他拍掉身上灰，搓了搓脸，坐到灶前。
火重新点起来。他盯着跳动的火焰，一句话没说。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不再是那个在雪地里翻枯枝的韩小羽了。
他有路了。
他得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