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数学课,高三七班教室里气氛沉闷。
黑板上写满了三角函数公式,粉笔灰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尘埃。数学老师赵志刚正在讲解一道综合题,声音平板,语调单调,像一台老旧机器发出的嗡嗡声。
江疏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因为这题难,而是因为……这题太简单了。
简单的,像在侮辱智商。
这是一道基础的三角函数应用题,考察的是正弦定理和余弦定理的综合运用。对于实验班的学生来说,应该是高一就熟练掌握的内容。但七班,整整讲了一节课,还有一半同学没听懂。
赵老师在黑板上又写了一遍步骤,然后问:“还有谁没懂?”
教室里一片沉默。有人低着头,假装在记笔记;有人盯着黑板,眼神空洞;有人脆趴在桌上,放弃治疗。
江疏白看向许微雨。她坐得很直,手里握着笔,眼睛盯着黑板,但眉头也皱着——她应该听懂了,但在为其他同学着急。
再看周墨。他正抓耳挠腮,在本子上涂涂画画,显然还在挣扎。
江疏白在心里叹了口气。
差距,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拉开的。
不是智力差距,是资源差距,是教学质量的差距。
如果七班也有实验班那样的老师,如果七班也有系统的竞赛培训,如果七班也有……如果。
但没有如果。
下课铃响了。
赵老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懂的同学课后多练习。下节课我们继续讲这类题型。”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
老师走后,教室里顿时活跃起来。有人去接水,有人去厕所,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题目——或者说,抱怨题目。
“什么玩意儿啊,完全听不懂!”
“赵老师讲得也太快了吧……”
“我高一的时候就没学明白,现在更完蛋了。”
江疏白默默收拾东西。他把草稿纸叠好,夹进数学书里,然后站起来,准备去图书馆——今天下午没有别的课,他可以去整理梧桐计划的数据。
刚走到教室门口,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江疏白同学。”
声音很熟悉,温和,有礼,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
江疏白转过身。
顾西洲站在走廊里。
他今天穿着整洁的校服,深蓝色的上衣熨烫得笔挺,领口系着暗红色的领带——这是实验班学生的特权,平行班学生可以不系领带。他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像杂志封面上的模特,与七班教室门口这片略显破旧、拥挤的空间格格不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实验班的顾西洲,来找平行班的江疏白?
这是什么组合?
江疏白的心紧了紧,但表面平静:“顾同学,有事吗?”
顾西洲走近几步,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是实验班专用的《高中数学竞赛进阶教程》,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刚才在隔壁班上课,听到你们在讲三角函数那道综合题。”顾西洲的语气很自然,“我恰好有一道类似的题,解法挺巧妙的,想跟你讨论讨论。听说你数学很好。”
这话说得很漂亮。
既表达了来意,又给了江疏白面子——不是“我来教你”,而是“跟你讨论”。
但江疏白听出了弦外之音。
顾西洲为什么要来找他讨论数学题?
实验班人才济济,沈清晏、林青梧,还有那么多竞赛获奖的学生,哪个不比他有资格“讨论”?
这更像是一种……试探。
试探他的水平,试探他的反应,试探他的……价值。
江疏白接过练习册,翻到顾西洲指的那一页。
题目确实和刚才讲的那道类似,但难度高了一个层级——加入了向量和解析几何的内容,需要综合运用多个知识点。
他看了几秒钟,心里已经有了思路。
但他没有立刻说。
而是抬起头,看着顾西洲:“这道题……顾同学自己解出来了吗?”
顾西洲笑了笑:“解出来了,但我觉得解法不够简洁。想听听你的思路。”
他把“不够简洁”说得很轻巧,像是在谦虚,但江疏白听出了潜台词:我已经解出来了,现在考考你。
江疏白没有接话,而是走到窗边的窗台旁——那里有阳光,有空地。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开始写。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先画图,标出已知条件,然后列出公式,一步一步推导。
顾西洲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场隐约传来的喧闹声。
几个七班的同学探头探脑地看着,小声议论:
“顾西洲找江疏白讨论数学?”
“他们认识?”
“江疏白真能解实验班的题?”
江疏白不为所动,继续写。
他的思路很清晰:先用余弦定理求出一个角,然后用正弦定理求出边的关系,接着引入向量,用数量积公式建立方程,最后用解析几何的方法求交点……
步骤虽然多,但环环相扣,逻辑严密。
写到一半时,他停下来,抬头:“这里需要用到柯西不等式,但教材里没讲。顾同学学过吗?”
顾西洲眼睛一亮:“学过。你要用柯西放缩?”
“对。”江疏白点头,“如果不放缩,计算量太大。但放缩后,可以简化很多。”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柯西不等式的公式,然后继续推导。
顾西洲看着,眼神越来越专注。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江疏白的水平——看看这个写出了《无形的墙》的平行班学生,到底有多少斤两。
但现在,他发现江疏白比他预想的……要强。
不仅思路清晰,而且知识面很广。柯西不等式不是高考要求的内容,普通学生本不会接触。但江疏白不仅知道,还会用。
这说明什么?
说明江疏白在自学,在拓展,在……超出他所在层次地努力。
有意思。
顾西洲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十分钟后,江疏白写完最后一步。
答案:√3/2。
他把练习册递还给顾西洲:“这是其中一种解法。应该还有更简洁的,但我暂时没想到。”
顾西洲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解法,然后点头:“很漂亮。尤其是用柯西放缩那一步,我没想到。”
他顿了顿,看着江疏白:“你的数学……不像七班的水平。”
这话说得很直白。
江疏白平静地回答:“老师教得少,就自己多学点。”
“自己学?”顾西洲挑眉,“没人指导,能学到这个程度,很厉害。”
“顾同学过奖了。”
两人对视。
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顾西洲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深邃的光。江疏白的眼睛也很亮,但那种亮不同——更清澈,更平静,像秋的湖水。
“江疏白,”顾西洲忽然换了话题,“那篇《无形的墙》,是你写的吧?”
问题来得突然。
江疏白心里一紧,但表面不动声色:“顾同学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顾西洲笑了笑,“七班能写出那种文章的,我想不出第二个人。而且……文章里的思考方式,和你解题的思路,很像。都是那种……冷静分析,层层递进,最后直指核心的风格。”
江疏白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瞒不过顾西洲。这个实验班的精英,不仅成绩好,观察力也很强。
“是我写的。”他承认了。
“为什么用马甲?”
“不想惹麻烦。”
“但你还是惹了。”顾西洲说,“沈清晏在查你。她很不喜欢那篇文章,认为在煽动对立。”
江疏白的心沉了沉。
他知道沈清晏会不满,但没想到她会亲自查。
“顾同学是来警告我的吗?”他问。
“不。”顾西洲摇头,“我是来……邀请你的。”
“邀请?”
顾西洲看了看四周。走廊里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换个地方聊?”他提议。
江疏白犹豫了一下,点头。
两人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这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是花开时节,香气浓郁,甜得有些腻人。树下有几张石凳,平时是老师们午休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他们在石凳上坐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花香弥漫,蜜蜂嗡嗡。
“我建立了一个……信息平台。”顾西洲开口,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在废弃的美术室。收集一些校园信息,分析一些数据,研究一些……现象。”
他顿了顿,看着江疏白:“你的那篇文章,让我很感兴趣。你对秋原的观察,很细致,也很深刻。但我觉得,光有观察不够,还需要……更系统的信息,更全面的数据,更深入的分析。”
江疏白听明白了。
顾西洲在说他的“信息集市”。
“所以,”他问,“顾同学想让我做什么?”
“加入我们。”顾西洲直截了当,“你提供观察和思考,我们提供数据和平台。我们可以,做一个更完整、更有深度的秋原生态研究。不光是批判,还要提出建设性的意见。甚至……可以推动一些改变。”
他说得很诚恳,也很……有吸引力。
对江疏白来说,这确实是个机会。
顾西洲掌握的资源——信息、数据、人脉、技术——都是他欠缺的。如果有这些,他的梧桐计划会进展得更快,更深入。
而且,顾西洲说的是“推动改变”。
这和他的目标一致。
但是……
江疏白想起了那个U盘里的数据。那些触目惊心的差距,那些系统性的不公。
也想起了陆知行的叮嘱:要谨慎。
更想起了……许微雨。
他不知道顾西洲是怎么说服许微雨的,但他知道,许微雨现在在为顾西洲提供信息。那种交易,带着某种……不净的色彩。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
“顾同学,”他斟酌着用词,“我很感谢你的邀请。但……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请问。”
“第一,这个信息平台,收集信息的边界在哪里?比如,会不会涉及个人隐私?”
顾西洲笑了笑:“我们有原则。不收集涉及个人隐私的信息,比如家庭情况、个人秘密。只收集公开的、或者通过合法途径可以获得的信息。”
“第二,这些信息的用途是什么?只是为了研究,还是……有别的目的?”
“主要是研究。”顾西洲回答得很流畅,“了解秋原的真实生态,分析问题,寻找解决方案。当然,如果研究结果有价值,可能会影响一些决策——比如向学校提出改进建议。”
他说得很官方,很正确。
但江疏白听出了话里的模糊。
“影响决策”……怎么影响?通过谁影响?顾西洲的父亲顾临渊吗?
“第三,”江疏白继续问,“平台的其他成员是谁?我能知道吗?”
顾西洲沉默了一下。
“暂时不能。”他说,“为了保护大家的隐私。但如果你加入,自然会知道。”
三个问题,三个回答。
都很完美,但也都很……模糊。
江疏白心里有了判断。
顾西洲的这个“信息集市”,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它可能不只是研究平台,还是……情报网络,是权力工具,是顾西洲——或者说顾家——在秋原布下的一枚棋子。
而他,江疏白,如果加入,就会成为这枚棋子的一部分。
也许能得到资源,得到机会,甚至……得到改变的力量。
但也会失去一些东西。
比如独立性。
比如……良心。
“顾同学,”江疏白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很感谢你的邀请。但……我暂时不能加入。”
顾西洲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又不完全意外。
“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手头已经有了。”江疏白说,“陆校长那边有个调研任务,我答应了要完成。时间精力有限,可能兼顾不了。”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真话。
顾西洲当然听出来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理解。陆副校长的……是关于教育公平的吧?”
江疏白心里一惊。
顾西洲怎么知道?
“猜的。”顾西洲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陆副校长一直想推动改革,而你写了那篇文章,他找你,太正常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找我。我的平台,随时向你敞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很简单的白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个邮箱地址:market@秋原.info。
没有名字,没有电话,只有一个邮箱。
“用这个联系我。”顾西洲把名片递给江疏白,“加密的,很安全。”
江疏白接过名片。
纸质很厚,边缘切割得很整齐。邮箱地址很特别,显然不是普通的邮箱。
“谢谢。”他说。
顾西洲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我先走了。期待……你的加入。”
他转身离开,步伐从容,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江疏白坐在石凳上,看着手里的名片。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在卡片上,将那个邮箱地址照得发亮。
market@秋原.info。
集市。
信息集市。
顾西洲的……棋盘。
而他,江疏白,现在收到了邀请,可以成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但他不想当棋子。
他想当……下棋的人。
哪怕棋力不够。
哪怕棋盘很小。
哪怕只能下几步。
但至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在下。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站起来,朝图书馆走去。
桂花香依然浓郁,甜得有些腻人。
蜜蜂还在嗡嗡,忙碌地采集花蜜。
阳光很好。
但江疏白知道,在这片阳光之下,阴影正在蔓延。
顾西洲的试探,沈清晏的调查,陆知行的,梧桐计划的数据……
一切,都在发酵。
而他,站在风暴的中心,需要保持清醒,保持冷静,保持……自己的方向。
图书馆到了。
他推开门,走进那片熟悉的、安静的书香世界。
暂时,可以躲避一下外界的喧嚣。
暂时,可以思考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
窗外的桂花,还在开。
香气,还在飘。
而秋天,正在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