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秤的子,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陈默摆摊时总觉得手里少了点什么,像习惯了戴手表的人突然摘下表,手腕空落落的。顾客递过来蔬菜,他得用电子秤称重——那是个塑料壳的便宜货,数字跳动总慢半拍,让他心里没底。
上午十点,老赵来了。
他推着一车新鲜的猪肉,脸色比昨天更差,眼袋发青,走路时背有些佝偻,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看见陈默,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但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陈默知道为什么——昨晚通道里的事。
老赵在害怕,怕陈默看见了什么。
陈默也没主动搭话。现在摊牌还太早,他需要了解更多,需要等秤回来,需要更多筹码。
中午时分,林姐来了。
她今天的气色好了很多,眼圈还是红的,但脸上有了点血色。她端着一碗豆腐脑过来,放在陈默摊位上。
“小陈,趁热吃。”林姐小声说,“小雨早上醒了,烧全退了,还说想吃豆腐脑。我多做了一碗,谢谢你。”
陈默接过碗。豆腐脑白嫩,浇着咸香的卤汁,撒了葱花和香菜。他尝了一口,很滑,很鲜,是普通的豆腐脑,没有长出眼睛或嘴巴。
“小雨没事就好。”他说。
“多亏了你。”林姐的眼睛又湿了,“那只猫……还没把秤还回来?”
陈默摇头:“说好借一天,要到今晚午夜。”
“对不起……”林姐低下头,“都是因为我……”
“别这么说。”陈默安慰她,“秤本来就是用来帮人的。能用它救小雨,值了。”
林姐擦擦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陈默:“这个你拿着。”
陈默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白色的玉佩,玉质温润,刻着一个“福”字。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说能保平安。”林姐说,“你先戴着,等秤回来了再还我。”
陈默想推辞,但看到林姐坚定的眼神,还是收下了:“谢谢林姐。”
“该说谢谢的是我。”林姐转身回自己摊位,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鱼嫂让我告诉你,今晚午夜,她在市场后门等你。”
午夜?又是午夜。
陈默点头:“知道了。”
下午三点,鱼嫂的摊位出了点事。
不是规则反噬,是普通的——一个顾客买了条鱼,回家发现鱼肚子里有鱼钩,划破了手,回来找鱼嫂理论。
鱼嫂赔礼道歉,退了钱,还多赔了一条鱼。但那个顾客不依不饶,指着鱼嫂的鼻子骂,说她卖的是“死人鱼”,不吉利。
周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陈默挤过去,挡在鱼嫂面前:“这位大哥,钱也退了,鱼也赔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顾客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瞪着陈默:“关你屁事?你算老几?”
“我是市场管理员助理。”陈默随口胡诌,“你再闹,我叫老王来。”
听到“老王”两个字,汉子的脸色变了变,骂骂咧咧地走了。
人群散去。
鱼嫂瘫坐在凳子上,脸色苍白。
“孙姐,没事吧?”陈默问。
鱼嫂摇头,声音很轻:“那条鱼……确实有问题。那不是普通的鱼钩,是……‘钓魂钩’。”
陈默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有人在鱼肚子里放了钓魂钩,想钓走我的魂。”鱼嫂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有人想让我死。”
“谁?”
鱼嫂摇头:“不知道。但能用钓魂钩的,不是普通人。可能是其他摊主,可能是老王,也可能是……规则本身。”
规则想让她死?
因为她要加入陈默,要反抗?
陈默想起了老赵——如果老赵知道鱼嫂要加入,会不会阻止?用这种方式?
“你今晚还要去吗?”陈默问。
鱼嫂沉默了几秒,点头:“去。我丈夫还在下面,我必须去。”
“好。”陈默说,“午夜,市场后门见。”
傍晚收摊时,陈默特意磨蹭到最后。
他想看看那只猫会不会提前还秤。
但一直到市场里只剩他一个人,猫也没出现。
他收拾好东西,推着三轮车离开。路过猪肉摊时,冰柜紧闭,老赵已经走了。
回到家,陈默把林姐给的玉佩挂在脖子上。玉很凉,贴在皮肤上,慢慢变得温热。
他坐在桌前,检查背包里的东西:爷爷的笔记本、张大妈的笔记、两把铜钥匙、老王送的鸟笼(乌鸦依旧沉默)、还有林姐的玉佩。
秤不在,他感觉像少了一条胳膊。
但今晚的午夜之行,必须去。
因为鱼嫂说,今晚是“黑市”开启的子。
十年一次的黑市,只在午夜子时出现,售卖各种规则物品。林姐女儿需要的“醒神草”,只有黑市才有。
陈默答应过要帮忙。
哪怕没有秤,他也要去。
晚上十一点半,陈默出门。
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昏暗,风吹过街角的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声响。他走到市场后门,鱼嫂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扎起来,脸上蒙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来了。”鱼嫂的声音很轻。
“嗯。”陈默点头,“黑市怎么进?”
“等钟声。”鱼嫂说,“午夜十二点,市场里的钟会敲响十三下。第十三声落下时,黑市的门会打开。”
“十三下?不是十二下?”
“黑市的规则:子时的钟声敲十三下,代表跨越了时间的界限。”鱼嫂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
两人躲到阴影里,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五十五分,市场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走动,但看不见人影。
十一点五十八分,空气开始变冷,不是温度下降,而是一种阴冷,像走进墓。
十一点五十九分,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像婴儿的哭声。
午夜十二点整。
“当——”
钟声响起。
浑厚、悠长,穿透夜色,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
一声,两声,三声……
陈默数着。
十声,十一声,十二声。
按道理,应该结束了。
但钟声继续。
“当——”
第十三声。
这一声和前面十二声不同——更沉,更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带着某种粘稠的质感。
钟声落下的瞬间,市场后门的那堵墙,开始变化。
不是门打开,是墙在融化——砖块像蜡烛一样软化、流淌,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入口边缘有暗红色的光晕,像凝固的血。
腥味涌出来,比永续之仓更浓,混杂着草药、金属、腐烂物和香火的味道。
“走。”鱼嫂率先走进去。
陈默跟上。
穿过入口的瞬间,他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水膜——粘稠、冰凉,然后豁然开朗。
里面不是市场。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古代的集市,但更诡异。
空间里没有顶,上面是流动的黑暗,像墨汁在搅动。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摊位,每个摊位都挂着一盏灯笼——不是电灯,是纸灯笼,里面燃着绿色的火焰。
摊主们都穿着黑袍,戴着面具,面具各不相同:有的像动物,有的像鬼神,有的脆就是一张空白的面具,什么都没有。
顾客也差不多,都遮着脸,沉默地走动,在各个摊位前停留、交易,不说话,只用手势。
空气里飘浮着各种声音:低语、哭泣、笑声、嘶吼,混杂在一起,像疯人院的合唱。
陈默的规则感知在疯狂震动——这里的规则浓度高得离谱,而且杂乱无章,像是无数条规则纠缠在一起,互相冲突,又互相制衡。
鱼嫂拉住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字:
【黑市交易守则】
一、不问来历。
二、不赊欠。
三、不回头。
四、不强买强卖。
五、交易完成,即刻离开。
六、违者后果自负。
不问来历,不赊欠,不回头。
陈默记住了。
“醒神草在深处,跟我来。”鱼嫂压低声音,走在前面。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陈默不敢多看,但余光还是瞥见了一些东西——
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排玻璃罐,罐子里泡着各种器官:心脏、眼睛、舌头,都在微微跳动。
另一个摊位,挂着很多风的动物,但那些动物都长着人脸,表情痛苦。
还有一个摊位,卖的是“梦境”——装在透明瓶子里,像一团团彩色的雾,里面隐约有画面在流动。
最诡异的是一个卖“声音”的摊位——摊主是个没有嘴的人,他面前摆着很多小瓶子,瓶子上贴着标签:“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三十年的思念”……
陈默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在鱼嫂身后。
越往里走,摊位越少,但东西越奇怪。
他们停在一个摊位前。
这个摊位很简陋,只有一张破桌子,桌后坐着一个蒙眼老人。老人穿着灰色的长袍,眼睛用黑布蒙着,但陈默感觉他在“看”他们。
桌上摆着几个盒子,盒盖开着,里面是各种草药:有的像枯的手掌,有的像扭曲的树,有的还在微微蠕动。
“醒神草。”鱼嫂指着其中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几株银白色的小草,叶片细长,边缘有锯齿,散发着清凉的香气。闻到这个味道,陈默感觉脑子清醒了很多,连规则感知的震动都减弱了。
“怎么卖?”鱼嫂问。
蒙眼老人伸出三手指。
“三年记忆,或者一斤血肉。”鱼嫂翻译。
陈默皱眉——又是记忆或血肉。
他想起自己已经失去了一段记忆,再失去三年,会不会出问题?
但林姐的女儿需要这个。
“可以用别的东西换吗?”陈默问。
蒙眼老人摇头。
“我来付。”鱼嫂说,“用我的记忆。”
“不行。”陈默拦住她,“你还要去找你丈夫,需要保持清醒。我来。”
他走到摊位前,看着蒙眼老人:“我用三年记忆换。”
老人点头,从桌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和陈默之前见过的记忆石很像,但更小,更粗糙。
陈默把手放在石头上。
冰凉。
他开始回想——该献祭哪段记忆?
他想了想,选择了初中三年的记忆。那段时间很平淡,没有特别重要的人,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丢了应该影响不大。
石头开始发光。
黑色的光,像墨水在纸上晕开。
陈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抽走——课堂上的喧哗、场上的奔跑、试卷上的分数、同桌的脸……一点点模糊,一点点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个概念:我上过初中,但具体发生了什么,记不清了。
石头的光芒黯淡下去。
老人收起石头,把装醒神草的盒子推过来。
陈默接过盒子,收好。
交易完成。
他转身要走,突然瞥见老人桌角摆着一个小瓶子,瓶子上贴着标签:“规则之眼药水”。
【检测到规则物品:‘规则之眼药水’(临时)】
【效果:涂抹在眼皮上,可暂时提升规则识别率,持续一小时】
【注释:黑市特产,价格昂贵】
陈默心里一动。
他现在规则识别率只有5%,如果能提升,今晚的行动会更安全。
“这个怎么卖?”他指着小瓶子。
老人伸出五手指。
“五年记忆,或者五斤血肉。”鱼嫂翻译。
更贵。
陈默犹豫了。五年记忆,太多了。
但他想起地下三层,想起七个房间,想起“它”——他需要更多能力。
“我……”
话没说完,突然,黑市里响起一阵动。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像是很多人在跑动,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人群开始慌乱,往各个方向逃窜。
“巡查者来了!”有人喊。
巡查者?
陈默看向鱼嫂,鱼嫂脸色大变:“快走!黑市不允许活人进入,巡查者是来抓活人的!”
活人?
陈默这才意识到——黑市里的“人”,可能都不是活人。他们是规则实体,是鬼魂,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他和鱼嫂,是活人。
“这边!”鱼嫂拉住陈默,往一个狭窄的通道跑。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三个穿着黑色铠甲、戴着头盔的人形生物正在追来。他们手里拿着锁链,锁链末端是钩子,在绿光中泛着寒光。
规则感知在疯狂报警:危险!极度危险!
两人冲进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湿滑,长满了苔藓。
跑了一段,前面出现岔路。
“左边!”鱼嫂喊。
陈默跟上。
但巡查者还在追,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突然,陈默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背包里的东西散落出来——笔记本、钥匙、玉佩、还有装醒神草的盒子。
他赶紧收拾,但巡查者已经追到了岔路口。
“活人……抓住……”一个巡查者发出沙哑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在摩擦。
锁链甩过来,钩子直奔陈默的脖子。
陈默就地一滚,钩子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墙上,溅起碎石。
他爬起来继续跑。
鱼嫂在前面喊:“别回头!规则三:不回头!”
陈铭想起来了——黑市交易守则第三条:不回头。
回头会怎样?
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咬紧牙关,拼命往前跑。
通道开始倾斜向上,前面有光——是出口!
两人冲出通道,回到地面。
是市场后门的那个院子。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正在关闭,墙壁重新凝固成砖块。最后一个巡查者冲到出口前,但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逃出来。
安全了。
陈默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鱼嫂也累得够呛,撑着膝盖喘气。
“醒神草……拿到了吗?”鱼嫂问。
陈默检查背包——盒子还在,草药完好无损。笔记本、钥匙、玉佩也都在。
但鸟笼不见了。
可能在逃跑时掉了。
也好,那本来就是个麻烦。
“拿到了。”陈默说,“谢谢孙姐。”
“不用谢。”鱼嫂摆摆手,“我也拿到了我要的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鱼鳞,黑色的,有巴掌大,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这是‘灵鲤之鳞’,能暂时屏蔽规则的感知。”鱼嫂说,“对我们进入地下三层有帮助。”
陈默点头。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准备各自回家。
临走前,鱼嫂突然说:“小陈,你注意到没有,黑市里……有一个摊位,卖的是‘钥匙’。”
陈默心里一动:“钥匙?什么钥匙?”
“开门的钥匙。”鱼嫂说,“各种各样的门:心门、记忆门、时间门……还有,地下三层的门。”
地下三层的门?
“你是说,除了我们这两把,还有别的钥匙?”
“可能。”鱼嫂表情凝重,“我丈夫说过,地下三层有七个房间,可能需要七把钥匙。我们只有两把,还差五把。”
七把钥匙,七个房间。
陈默想起了张大妈笔记里的七个摊主。
难道每个摊主,都对应一把钥匙?
那他的钥匙,对应的是哪个房间?公平秤的房间?
老赵的钥匙呢?林姐的钥匙呢?鱼嫂的钥匙呢?
“我们得找到所有钥匙。”陈默说。
“我知道。”鱼嫂点头,“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活下去。巡查者不会放过我们,接下来几天,要小心。”
两人道别,各自离开。
陈默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疲惫不堪,但睡不着。
他把醒神草小心收好,准备明天给林姐。
然后他坐在桌前,翻开爷爷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十天:我进入了黑市,用三年记忆换来了醒神草。”
“我见到了巡查者,差点被抓。”
“鱼嫂说,地下三层需要七把钥匙,对应七个房间。”
“我们还差五把钥匙,还需要找到其他摊主。”
写完,他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他知道,黑暗中有无数眼睛在看着他。
巡查者。
老王。
规则本身。
还有……“它”。
陈默握紧了拳头。
他会找到所有钥匙。
他会打开所有门。
他会见到“它”,然后……结束这一切。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规则碎片收集:38/100】
【存在权重:2.1】
【规矩点数:150】
【生机:95%】
【记忆缺失:爷爷去世当(可恢复)、初中三年记忆(永久)】
【获得物品:醒神草、灵鲤之鳞(鱼嫂持有)】
【失去物品:鸟笼(遗失于黑市)】
【解锁信息:黑市交易守则、地下三层需七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