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茶叶厂生锈的大门，裴乾没有回头。
他懒得再看第二眼身后那群人固执麻木的眼神。
跟一群活在二十年前的人讲玄学？纯属脑子进水。
得用他们听得懂，并且没法反驳的语言。
裴乾掏出那部屏幕带划痕的手机，没回财政所，就在路边拦了辆黑车回城。
“师傅，去县规划局。”
半小时后，规划局档案室。
裴乾亮出财政所的工作证，借口核实茶叶厂的固定资产，调出了茶厂原始的建设图纸和周边区域的地形测绘图。
他用手机把关键几页拍下来，放大，仔细研究。
图纸上，厂区大门那条路被清晰的标注为主物流通道，设计宽度八米。
很好。
裴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拨通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一个搞机械租赁的小老板，裴乾在一次下乡核账时认识的。
“喂，李哥吗？我是财政所小裴。”
“哦哦，裴老弟！稀客啊！有啥指示？”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又带点江湖气的声音。
–
【姓名：李大牛】
【职业：大牛机械租赁老板】
【今财运：+1200元（一笔小生意）】
“李哥，想租你一台挖掘机，带个技术好的师傅。明天一早，去宁安茶叶厂。”
“茶叶厂？那破地方……行啊！没问题！不过老弟，租挖掘机啥？那厂子不是都快倒了，还要搞基建？”
裴乾的语气很平静：“挖块石头。可能有点小麻烦，有人会拦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李大牛压低了的、兴奋的声音：“我懂了！裴老弟这是要去平事儿啊！你放心，我给你派我小舅子去，手艺稳，胆子大，脑子也活泛！价钱你放心，给你算！”
“钱不是问题，按市场价走。我只有一个要求，明天到了那，我让你挖什么，就挖什么，别管旁边的人说什么。”
“妥了！裴老弟你就瞧好吧！”
挂了电话，裴乾看着手机上的地形图，眼神冷了下来。
孙建国，还有那个什么狗屁风水大师。
明天，我就给你们上一堂生动的实践课。
……
第二天，清晨。
一辆黄色挖掘机轰隆隆的开了过来，停在了宁安茶叶厂的大门口。
巨大的机械臂高高扬起，带着一股钢铁的压迫感。
孙建国带着十几个没事的老工人，早已等在了那里。他们抄着手站成一排，拦在门口。
“裴乾！你到底要什么！我告诉你，这是国营单位的财产，你敢乱来，我马上报警抓你！”孙建国脸色铁青，指着裴乾的鼻子吼道。
裴乾从黑车上下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脸上却异常平静。
他没看孙建国，而是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泰山石敢当。
很好，那股黑气今天更浓了。
“孙厂长，稍安勿躁。”
裴乾不紧不慢的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A4纸，是他昨晚在路边打印店打印的图纸。
他走到人群面前，将图纸展开。
“孙厂长，我不是来商量的，是来普法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压过了挖掘机的引擎声。
“这是建厂时的原始规划图。看到这行字没？主物流通道，宽度8米。这是什么用的？是让货车进出的。现在，这块所谓的镇厂之宝，占了路面将近三米。我昨天问了几个货车司机，他们说每次进出厂，都得小心翼翼的蹭着边走，拐弯半径严重不足。轮胎的磨损率，比别的地方高出三成。一年下来，光是这笔额外的运输损耗，就是一笔糊涂账。这算不算国有资产流失？”
孙建国的脸色一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厂里货车轮胎换的勤，这是事实。
围着的老工人们也开始交头接耳，他们听不懂资产流失，但听得懂轮胎磨损。
裴乾没有停，抽出第二张图，那是地形测绘图。
“还有这个。我们厂子在山坳里，地形决定了空气湿度大。而这个大门，是整个厂区唯一的通风口。这块一人多高的石头，正好把风口堵了一半，导致整个厂区的空气对流效率，比设计标准低了两成。”
他抬眼扫过人群，目光落在几个包装车间的大妈脸上。
“仓库里的茶叶为什么那么容易受发霉？每年报废的茶叶有多少？这些报废的茶叶，折算成钱，又是多大的损失？这算不算经营管理不善？”
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茶叶发霉，这可是直接关系到他们计件工资的，谁都清楚。
孙建国的额头开始冒汗。
裴乾收起图纸，语气陡然转冷。
“前面两点，都只是钱的问题。关键的，是安全问题！”
他指着那块巨石，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
“按照消防法规定，厂区主道作为消防通道，必须时刻保持畅通，以防火灾发生时，消防车能第一时间进入救援。这块石头，就是一个巨大的安全隐患，它违规，而且致命！”
“孙厂长，我问你，万一，我是说万一，厂里失火，消防车被这块石头堵在门外，烧了厂房，伤了工人，这个责任，是你来担，还是那个给你指点迷津的风水大师来担？”
“你担得起吗？！”
最后四个字，裴乾几乎是吼出来的。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孙建国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裴乾说的句句在理，每句话都像座大山压在身上。
他可以不懂气运，但他不能不懂安全生产责任制。这可是要丢乌纱帽，甚至要坐牢的！
裴乾看着他头顶那团灰白色的气运，此刻正像被狂风吹过一样剧烈波动，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不再理会这群人，转身对着挖掘机驾驶室里的年轻人挥了挥手。
“师傅，活。把石头给我挪到那边墙角去，别挡着路。”
那年轻人比了个“OK”的手势。
挖掘机的机械臂发出一阵液压的“嘶嘶”声，缓缓升起，巨大的铲斗对准了那块泰山石敢当。
“别……别动！”孙建国下意识的喊了一声，但声音涩无力。
工人们下意识的后退，让开了路。
他们的那点固执，在法理和钢铁面前不堪一击。
“哐当！”
铲斗重重的扣在了巨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着引擎的轰鸣，巨石被缓缓的从地里拔起，带出大片湿的黑土，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就在巨石离地的那一瞬间！
裴乾的视野里发生了变化。
石头内部盘踞的黑气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瞬间消散。
笼罩在整个厂区上空的灰色雾气，肉眼可见的变薄了。
而被死死压制在地下的那条金色财运巨龙，猛地抬起了头！
一股强劲的金色气流从地下喷薄而出，虽然还很微弱，却带着新生的力量！
一阵真正的山风，顺着大门吹了进来，吹动了裴乾的衣角，也吹散了厂区积郁的沉闷。
舒服！
裴乾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精神一振。
挖掘机将巨石稳稳的放在了院墙的角落，那里不碍事。
大门口顿时宽敞明亮起来。
裴乾转过身，看着发呆的孙建国和一群工人，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孙厂长，你看，现在路通了，风也顺了。”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的说道：“这，才是真正的顺风顺水。”
孙建国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
裴乾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好像只是做了件小事。
“另外，麻烦你现在把厂里去年到今年的茶叶报损单、车辆维修单和历次消防检查的整改通知，都拿到会议室来。”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平静，却让在场的人不敢反驳。
“我们现在就开个会，现场算一算，这块镇厂之宝，到底让我们厂，实实在在的亏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