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笑了笑,随手从旁边的黑板槽里捡起半截粉笔。
他蹲下身,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刷刷几笔画出了一个简易的结构图。
“这台机床的油路走向是S型,死角多。既然风进不去,就用土法子给它洗澡。”
陈锋手中的粉笔在地上飞快游走,线条流畅得惊人,“把紫铜管盘成螺旋状,贴在主轴箱回油管外侧,连接汽车水箱,利用虹吸原理搞一个体外水循环。紫铜导热快,只要水流不断,油温至少能降十五度。”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技术科长原本想嘲笑的话堵在嗓子眼,眼珠子随着陈锋的粉笔头转动,越看越心惊。
这哪是土法子?
这分明是热力学中最高效的逆流换热原理!
而且陈锋画的不仅仅是草图,他在旁边标注的受力分析和热交换系数,竟然全是德文缩写!
“这……这里的流速设定……”科长指着地上的一个数据,声音有些发颤。
“据伯努利方程,压力差设定在0.5巴最合适。”陈锋扔掉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太高了管子会爆,太低了带不走热量。这道理,初中物理应该讲过吧?”
技术科长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几个年轻技术员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他们算了一上午的数据,还不如人家随手画的一张图。
“妙啊!”
一直没说话的老钳工猛地一拍大腿,“这法子绝了!材料咱们库房里都有,半小时就能焊出来!”
周卫国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但看手下人的反应,也知道陈锋又说对了。
“快!按小陈同志说的办!”周卫国一声令下,整个车间迅速运转起来。
趁着工人活的空档,周卫国把陈锋拉到一边,递上一大前门,甚至亲自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小陈,你跟我交个底。”周卫国深吸一口烟,压低声音问道,“你这一身本事,到底是哪儿学的?别跟我说是自学的,我不信。”
懂德语,懂材料,懂热力学,还能随手画出这种专业图纸。
这是农村的二流子?
这分明是比总工还厉害的专家!
陈锋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显得有些深邃。前世他是国家级的带头人,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但他不能说。
“我以前在村里放牛,认识个下放的知青老头。”陈锋早就想好了说辞,半真半假地说道,“那老头以前是大学教授,家里藏了不少书。我没事就跟着看了几年,瞎琢磨的。”
又是知青?
周卫国恍然大悟。
知青下乡多年,确实有不少大才被埋没在乡野之间。
看来这小子是遇到了高人指点,也是个有造化的。
“小陈啊,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厂?”周卫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他私人的,上面只印着名字和电话,“只要你点头,技术员的编制我给你解决,工资按工程师待遇走,一个月三十八块,怎么样?”
旁边的刘大头听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国营大厂的正式编制!
那是多少城里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铁饭碗啊!有了这层皮,在县城里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陈锋婉拒道:“这个,我爹现在在住院,村里还有些事情没安顿好。就先不来了吧?”
在这个即将风起云涌的时代,困在工厂里拿死工资,不是陈锋想要的路。他要的是星辰大海,是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资本。
周卫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但他也是个爽快人,没有强求。
“行,人各有志。”
周卫国把名片硬塞进陈锋的手里,“但这名片你收着。以后厂里要是遇到搞不定的难题,还得请你来技术指导。到时候,咨询费少不了你的!”
“这个没问题,随时效劳,我也想参谋学习。”陈锋笑着收下名片。
半小时后,改装完毕的机床重新启动。
随着冷却水在紫铜管内循环流动,原本红灯闪烁的温度表迅速回落到了安全区间。
机器轰鸣声变得平稳悦耳。
“神了!真神了!”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周卫国哈哈大笑,一直把陈锋和刘大头送到了厂门口。
“小陈你去哪,我派车送你?”周卫国指了指那辆停在办公楼前的吉普车。
“不用了周厂长,我们开这个来的。”陈锋指了指突突冒烟的手扶拖拉机。
周卫国一怔,也只是笑笑,亲自相送。
目送着拖拉机喷着黑烟远去,周卫国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转头对身后的技术科长冷冷说道:“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一个个还号称技术员,连个农村小伙子都不如!以后都给我把尾巴夹紧了做人!”
……
回程的路上,风显得格外喧嚣。
刘大头把拖拉机开得飞快,脸上的肥肉随着颠簸一颤一颤的,却掩饰不住那股子狂喜劲儿。
这一趟,不仅没赔本,还赚大了!
更重要的是,连县农机厂的周厂长都得给他递烟,他刘大头以后在县城里也有了吹牛的资本!
刘大头扯着嗓子,在大风里喊道,“兄弟,你小子有两把刷子啊?那三十块钱,不用还了!咱们两清!就当是我交你这个朋友了。”
说着,他腾出一只手,费劲地从怀里掏出一叠还带着体温的“大团结”,也没数,直接抽出一大半,豪气地拍在陈锋的大腿上。
“这是刚才那两百块里的,这一百是你应得的!”
陈锋低头看着腿上的钞票,十张崭新的大团结,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他没有推辞,拿起来揣进兜里。
这是他凭本事赚的技术费,拿得心安理得。
“谢了。”陈锋淡淡说道。
刘大头见陈锋收了钱,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是混江湖的,最怕欠人情,但也最懂看人。
陈锋这小子,绝非池中之物。
今天这事儿让他明白,跟着陈锋混,比倒腾那点破钢材强多了。
“陈兄弟,咱们回村?”刘大头试探着问,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讨好,“晚上去我家整点猪头肉,咱哥俩喝两盅?”
陈锋眯起眼睛,感受着兜里那一百块钱的厚度:“我先不回,前面供销社路口,把我放下,我买点东西,你不必管我。”
“行。”刘大头一转方向盘,开到了供销处。
陈锋随即跳下车去。
刘大头正准备开车回去,却发现副驾驶上,那张周卫国留给陈锋的名片落在座椅上。
“这小子,也太不上心了吧?”
……
县供销社那两扇墨绿色的木门敞开着,里面人声嘈杂,混合着酱醋味、布匹味和旱烟味。
柜台里的售货员正磕着瓜子,眼皮都不抬一下:“买啥?先看票。”
陈锋没废话,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玻璃柜台上。
那清脆的响声,让售货员嗑瓜子的动作一顿,那双势利眼瞬间亮了起来。
“富强粉,来二十斤。”
陈锋目光扫过货架,“那一刀五花肉,不用切,全要了。还有大白兔糖,称两斤。”
在这个年代,富强粉和五花肉是硬通货,大白兔更是稀罕物。
周围几个买酱油的大婶都停下了话头,诧异地看着这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小伙子。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称重,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好嘞!同志,还要点啥?”
“白球鞋,三十七码的,拿一双。”
那是给苏思雅的。
前世她直到死,脚上穿的都是那双补了又补的解放鞋,冬天冻得脚后跟全是冻疮。
这一世,既然说了负责,就不能只挂在嘴边。
陈锋指了指柜台角落里的铁皮圆盒,“还有两盒雪花膏,要友谊牌的。”
最后,陈锋又要了一条大前门香烟,外加一些酒精、纱布和消炎药。
当他提着大包小包走出供销社时,兜里那一百块钱已经去了二十来块。
但他觉得值。
这些东西,能把那个破碎的家稍微粘合起来,也能让那个受惊的姑娘稍微安心一些。
去卫生院的路不远,陈锋没坐车,步行过去。
病房里,老爹陈远山还没醒,但呼吸平稳多了,脸色也不再像纸一样白。
母亲李桂兰坐在床边,正用沾水的棉签给老伴润嘴唇,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
“妈。”陈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大包小包放在墙角。
李桂兰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儿子买了这么多东西,更是惊得站了起来:“锋儿,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刚才跟刘大头去县里办了点事,他给了我些工钱。”陈锋没提修机器的事,怕母亲听不懂也担心,随口扯了个谎。
他把那块足有五六斤重的五花肉提溜起来:“这肉让食堂的大师傅帮忙炖了,给我爹补补身子。还有这糖,您留着自个儿吃,别舍不得。”
“跟刘大头活能挣多少钱,有这钱你省着点花,买这些没用的玩意啥。”
李桂兰习惯性数落儿子。
陈锋倒也什么都没说。
不过数落归数落,李桂兰脸上明显有些庆幸,眼泪止不住要往下掉,却忽然想起什么,拉住陈锋的手说:“锋儿,今儿个下午,那个苏知青来瞧你爹了。”
陈锋一愣:“苏思雅?”
“是啊。”李桂兰叹了口气,“那姑娘是个好的。村里都在传你们的闲话,她自个儿眼睛都哭肿了,还跑来看你爹,问长问短的,还想留下来帮忙照看。我看她那样子,也是个苦命人,就让她先回去了。”
陈锋心头微微一颤。
他没想到,在那种名声尽毁的压力下,苏思雅竟然还会惦记着他爹的伤。
“妈,您放心。”
陈锋拍了拍母亲粗糙的手背,“苏知青的事,我会处理好。你儿子我也是个站着撒尿的,不会辜负人家。”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剩下的二十块钱,塞进李桂兰手里:“这是我找刘大头借的,先垫医药费。不够我再去挣。”
陈锋本想多给点,又怕老妈多想,也只给了二十。
李桂兰手一缩,像是被烫到了:“二十块?刘大头能给你这么多钱?锋儿,你跟妈说实话,你没啥犯法的事吧?那刘大头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咱惹不起啊!”
“妈,真没事。”
陈锋把钱硬塞回去,语气平稳有力,“我现在和刘大头合伙做点事,啥事你就别问了。您儿子现在有本事,靠的是手艺吃饭,不偷不抢。您就安安心心照顾我爹,外面的事,有我顶着。”
看着儿子宽阔的肩膀和沉稳的眼神,李桂兰那颗悬着的心莫名地放下来了一些。
以前那个只会惹是生非的二流子,好像真的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行了妈,我得回村一趟,还有点事要办。”
陈锋没敢多留,怕母亲再追问细节。
留下一句话,便回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