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点的院子里，气氛那叫一个剑拔弩张。
孙志强手里那半个黑面窝窝头都快被他捏碎了，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林晚晴，你别仗着家里有点背景就搞特殊！大伙儿都在雪地里刨食，凭什么你就能躲在屋里装病？这工分是大家的命，你少挣一分，我们就得跟着少吃一口！”
“就是！”
陈雪在旁边抱着胳膊，眼神里全是嫉妒，嘴上却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咱们响应号召下乡，那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来当大小姐的。你要是身娇肉贵不了活，趁早回你的城里去！”
周围几个男知青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也都冷冰冰的，显然对林晚晴这个“拖油瓶”积怨已久。
林晚晴死死咬着下唇，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她想反驳，想说自己昨天是因为发高烧才没去，想说她虽然活慢但从来没偷过懒。可看着这些人那一张张刻薄的脸，所有的委屈都堵在嗓子眼里，化作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在这个集体主义至上的年代，弱小和特殊，本身就是原罪。
“吵什么吵？大清早的让不让人清净？”
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了进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靠山屯改成菜市场了呢。”
众人一惊，齐齐转头。
只见院墙外头，萧北渊正倚着那枯木桩子，手里抓着把瓜子磕得起劲。
他穿着那件虽旧却洗得发白的棉袄，脚蹬崭新的千层底布鞋，整个人透着股跟这苦哈哈的知青点格格不入的惬意劲儿。尤其是那张刚吃饱喝足、红光满面的脸，在这个大家都面带菜色的冬清晨，简直就是一种裸的炫耀。
“萧……萧老二？”
孙志强一看来人，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这两天萧北渊的大名在村里可是如雷贯耳。一脚踹飞亲大伯，单手拖回野猪王，这哪是以前那个窝囊废，分明就是个活阎王。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可是有文化的城里知青，还能怕个乡下泥腿子？
于是，他挺了挺那并不宽阔的膛，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大红人’吗？听说萧同志天天大鱼大肉的，子过得比地主老财还滋润。怎么，今儿个不用进山打猎，有空来听我们知青点的墙了？”
这话里带刺，暗讽萧北渊不务正业，甚至还带着点“投机倒把”的帽子。
萧北渊吐掉嘴里的瓜子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孙知青这是羡慕了？羡慕也没用，这打猎是门手艺活，不像某些人，只会在这儿欺负女同志，耍嘴皮子功夫。”
“你！”
孙志强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踩了尾巴，“谁欺负女同志了？我们这是在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这是原则问题！倒是你，萧北渊，你那些肉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没人知道你的那些勾当，那就是投机倒把的盲流行为！”
“盲流？”
萧北渊眼神骤冷，那种在末世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瞬间外放。
他往前迈了一步。
仅仅是一步，孙志强就吓得往后退了三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萧北渊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我打的猎物，那是给大队交过公的，大队长都夸我是好样的。怎么到了孙知青嘴里，就成了投机倒把？难道孙知青觉得，大队长的觉悟还不如你？”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孙志强瞬间哑火了。
质疑大队长？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误会，都是误会。”
一直没说话的知青点长周卫国赶紧出来打圆场，赔着笑脸，“萧同志别介意，志强他就是这直脾气。咱们都是为了建设新农村，目标是一致的嘛。”
萧北渊轻哼一声，懒得跟这帮酸秀才计较。
他目光扫过人群，刚准备转身离开，旁边突然凑过来一道香风。
是那种劣质雪花膏混合着头油的味道，有点冲鼻。
“哎呀，萧同志，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陈雪扭着腰肢走上前，脸上挂着自认为最迷人的笑，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盯着萧北渊……或者说，盯着他那身看起来就很暖和的棉袄，和那传说中吃不完的肉。
“早就听说萧同志本事大，能文能武的。今儿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她故意把声音掐得柔柔媚媚的，身子还有意无意地往萧北渊身上靠，“不像我们这些知青，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在这个山沟沟里都要愁死了。萧同志，你看咱们能不能交个朋友？以后你要是打到了什么野味，能不能……能不能也想着点我们这些外乡人？”
图穷匕见。
这是想把萧北渊当长期饭票呢。
周围几个男知青虽然看陈雪这副倒贴的样子不顺眼，但也都没吭声。毕竟要是真能蹭上肉吃，脸皮算什么？
萧北渊看着眼前这个矫揉造作的女人，心里一阵反胃。
这就是所谓的知青？
这算盘打得，比黑市那彪哥还响。
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陈雪那只想要攀上他胳膊的手，像是避开什么脏东西一样。
“交朋友？”
萧北渊上下打量了陈雪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位女知青，咱们很熟吗？我记得上次在村头，你还说我是‘一身牛粪味的乡巴佬’，怎么，今儿个这牛粪味变香了？”
陈雪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尴尬得脚趾头都能抠出一座四合院。
“那……那是开玩笑的……”
“我这人开不起玩笑。”
萧北渊毫不留情地打断她，声音冷得掉渣，“而且我家嫂子管得严，不让我跟不三不四的女人来往。你想吃肉？行啊，拿钱拿票去供销社买，别在这儿跟我演聊斋。”
“噗嗤——”
旁边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恼，指着萧北渊“你”了半天，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跺了跺脚，捂着脸跑回了屋。
这下，整个知青点都安静了。
那些原本还想占点便宜的人，此刻都老实了，看着萧北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这人不仅拳头硬，嘴也毒，是个狠角色。
萧北渊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觉得无趣。
这就是他以前羡慕过的城里人？也不过如此。
他转身欲走，目光随意地往远处一扫。
这一扫，却定住了。
在知青点外那条结了冰的小河边，一个纤细瘦弱的身影正艰难地提着两桶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上挪。
那是林晚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显得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那两桶水对她来说显然太重了，扁担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把她的腰都要压弯了。
她走得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这个残酷的世界较劲。
孤独，倔强，又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脆弱。
萧北渊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刚才那帮人吵得热火朝天，这个被针对的正主儿，却一个人在这儿默默挑水？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高冷女神？
怎么看着……有点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