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乱石坡。
陈云的视线死死锁住了二百米外的一处背风口草丛。
视野里,对方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充满压迫感的速度在移动。
距离隔得太远,看不到头上的数字。
他不动声色地从背上取下那张老猎弓,搭上一支羽箭。
弓弦缓缓拉开,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吱”声。
众人顺着声音方向看去。
起初,什么都看不见。
但在风吹过枯黄的杂草时,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突兀地显露出来。
像两团鬼火,在暮色中闪烁着冰冷、贪婪的光芒。
“狼!!”
刘询低呼,两腿一软,差点没跪在雪地里。
驴子似乎也闻到了野兽的气息,焦躁地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前蹄。
周德顺握着刀的手不停哆嗦。
“怪哉!狼不是昼伏夜出吗?怎么敢在大白天堵路?”
“是獐子肉。”
陈云冷冷地扫了一眼驴背上那个鼓囊囊的口袋,“刚才咱们是顺风走,血腥味飘过去了。”
……
“别慌!”
唐宝庆低喝一声。
到底是老猎户,虽然也紧张,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狼这东西,铜头铁骨豆腐腰。”
“它们虽然凶,但也怕死,尤其是孤狼。”
唐宝庆抽出腰刀,用力在旁边的石头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咱们带着刀弓,现在又是白天,独狼不敢冲阵。”
果然。
那双绿眼睛在草丛里对峙了片刻,似乎是在评估双方的实力对比。
最终,身影慢慢后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杂草丛后面。
“呼……”
刘询长出一口气,“吓死爹了……我还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陈云闭着眼,眉头微皱。
“走了。”
唐宝庆松了口气,把刀回鞘里。
“狼生性多疑,见咱们人多势众,不敢造次。”
他趁机拍了拍刘询的脑袋,借着这个机会给这帮菜鸟上课:
“记住了。”
“以后要是遇到独狼,千万别跑。你一跑,就把后背露给它了,那就是找死。”
“你要盯着它的眼睛,慢慢后退,手里拿着家伙,让它知道你不好惹。”
刘询听得一愣一愣的,满眼崇拜。
“唐叔,您真神了!一眼就看出它不敢上!”
然而,陈云却依然握着弓,没有放松。
因为在他的感知里,那只狼虽然退了,但并没有真的走远。
它绕了一个大圈,借着风向和地形的掩护,绕到了侧面的一处乱石堆阴影里,潜伏了下来。
“这畜生……”
……
天色暗得很快。
众人都饿得头晕眼花,刚才那一吓,更是消耗了不少体力。
“不能这么走了。”
唐宝庆看了看众人疲惫的样子,“再走下去,万一真遇到什么,跑都跑不动。”
他指了指一处避风的石壁下方。
“生火,把那只大土鼠烤了吃,补充点体力,再一鼓作气回村。”
这个提议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
分工明确。
刘询负责用石头搭个简易灶台。
周德顺牵着驴,在旁边找了点草喂它,顺便整理有些松散的鞍绳。
另外两个亲信去附近捡些树枝。
陈云本来要去帮忙捡柴,但被唐宝庆拦住了。
“云侄儿,你眼神好,就在旁边盯着。”
陈云点头,握着弓,站在外围,看似在发呆,实则死死锁定着那个潜伏在阴影里的危险。
……
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土鼠被剥了皮,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味开始弥漫。
“香啊!”
刘询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咕叫。
大家都被这即将到嘴的肉吸引了注意力,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毕竟,狼已经走了不是吗?
就在周德顺低头,去系驴鞍上那松掉的绳索的瞬间。
侧面,两米多高的乱石台上。
一道灰扑扑的巨大黑影,借着风声的呼啸掩护,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了!
没有发出任何嚎叫,就像是一阵腥风,从高处凌空扑下!
角度,时机,选得极其刁钻,目标正是周德顺身旁的老驴!
“小心!!”
唐宝庆还在切肉,眼角余光瞥见黑影时,已经来不及拔刀了。
刘询更是吓傻了,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在狼跃在半空、身体舒展到极致、也是无法借力变向的那一瞬间。
陈云的眼神冷冽如刀,对方头上的数字【6】清晰可见。
不做任何思考,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中级射术】
拉弓。
瞄准。
撒放。
“崩!”
清脆的弓弦震响,在夜色中炸开。
一支利箭划破暮色,快得像是一道流光,以后发先至的速度,精准无比地钻入了那道灰影的脑袋。
“噗!”
那是利箭从眼眶射入,直贯脑髓的声音。
巨狼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惨嚎。
“嗷。”
声音戛然而止。
庞大的身躯失去控制,重重地砸在了周德顺的背上。
“砰!”
直接把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压趴在地。
……
“啊!!!”
周德顺在地上疯狂挣扎,手脚乱蹬。
“救命啊!我被咬死了!救命啊!”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唐宝庆提着刀,怒吼一声冲上去。
“畜生!滚开!”
然而。
当他冲到跟前时,却愣住了。
巨狼右眼窝里,深深地着一支羽箭,只露出半截箭尾。
黑红色的血,正顺着伤口涌出来,染红了周德顺的后背。
死得不能再死。
“这……”
唐宝庆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陈云。
此刻的陈云,手正拿着弓,却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后怕。
“我……我……”
像是吓坏了,“我……我刚才一慌,手一松……没想到……没想到射中了……”
唐宝庆深深地看了陈云一眼。
运气?
慌乱之中手滑?
这么快的一箭,这么刁钻的角度,正好射中眼窝这种致命弱点?
这得是多逆天的运气?
作为老猎户,唐宝庆心里有数。
这绝对不是运气。
但他没有拆穿。
在这个乱世,谁还没点保命的底牌?
“好!好样的!”
唐宝庆大声喝彩,掩饰了眼底的深思,“云侄儿这一箭,不输家父当年之勇啊!”
而他身后两名亲信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吃惊!
……
众人合力,把那头死狼从周德顺身上拖开。
周德顺趴在地上,摸了摸后背,全是血。
吓得差点尿了。
“我是不是肠子出来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没事!”
唐宝庆检查了一下,“那是狼血。你就是被砸了一下,皮都没破。”
周德顺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陈云的眼神里全是感激。
“乖乖……”
这时候,借着火光,众人看清了独狼的全貌,倒吸一口冷气。
这竟然是一头体长超过两米的老狼!
浑身的皮毛脱落严重,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满是伤疤的灰黑色皮肤。
瘦得皮包骨头,肋骨分明,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髅。
一嘴牙齿磨损极其严重,甚至还断了一颗标志性的獠牙。
“这是头被赶出来的狼王。”
唐宝庆蹲下身,摸了摸狼的骨架。
“它太老了,争不过年轻的公狼,被赶出了狼群。”
“只有这种饿疯了的孤狼,才会独自冒险偷袭人。”
唐宝庆感慨,“要是遇到年轻力壮的,这一箭未必能射死它。”
陈云也不再藏着掖着,走上前默默地抽出腰刀,开始处理战利品。
这张狼皮虽然有些斑秃,但胜在宽大。
硝制好了,给苏灵做件大氅,绝对暖和。
他手起刀落,熟练地剥下狼皮,又割下了四条最有嚼劲的狼腿肉。
最后。
他用刀尖,撬下了老狼嘴里那颗仅剩的、最锋利的獠牙。
擦净血迹,收进怀里。
这东西,打个孔穿绳,就是最好的符。
或者……一把隐蔽的匕首。
……
就在众人收拾好战利品,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
突然。
风停了。
远处的平原草丛深处。
传来一声嘹亮、悠长、且充满了威严的狼嚎。
穿透了黑暗,直击灵魂。
“嗷呜!!!”
紧接着,仿佛是回应王的召唤。
四面八方,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狼嚎声。
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
四面楚歌!
陈云猛地抬起头。
视线穿过黑暗,穿过风雪,在这一刻拉到了极限。
八百米外的一处山坡脊线上。
一只体型比刚才那头老狼还要大一圈的巨狼,静静地坐在雪地里。通体银白,没有一丝杂毛,一身皮毛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它没有冲过来,只是一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金色竖瞳,隔着千米的距离,冷冷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陈云。
新狼王!
那种眼神,让陈云全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对视了三秒。
白狼王缓缓转身,带着身后那憧憧绰绰的无数黑影,无声无息地隐入了黑暗之中。
……
“快走!!”
唐宝庆听到了那震天的嚎声,脸色大变,再也没了之前的镇定。
“是狼群!”
“它们就在附近!它们记住咱们了!”
“再不走,都得死在这儿!”
众人连滚带爬,哪怕天已经黑了,哪怕山路难行,也没人敢再停留一秒。
疯了一样,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
……
与此同时,三重山外围。
“哈哈!!”
陈三虎发出一声狂笑。
他和王彪一伙人,正围着一头倒在血泊中的庞然大物欢呼。
那是一头足有三百斤重的黑野猪!
地上全是血,周围的树木都被撞断了好几,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围猎。
“唐宝庆那个怂包!”
陈三虎踢着死猪,一脸得意,“说什么三重山没货,不敢进!”
“看看!这么大的野猪!”
“这一趟回去,我看谁还敢说我陈三虎不行!”
旁边。
吴有田正在擦刀上的血,一脸贪婪地盯着那猪腿。
“三爷威武!跟着三爷果然有肉吃!”
突然。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针尖一样。
整个人僵直在原地,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着陈三虎的身后。
“三……三爷……”
“后……后面……”
陈三虎皱眉:“后面咋了?”
就在他准备回头的瞬间,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夹杂着足以冻结灵魂的煞气,从脑后袭来。
在他身后那块巨型的卧牛石上。
不知何时,多了一座“肉山”。
那是一头体长超过五米、如同移动小山般的吊睛白额猛虎!
身上的黑色条纹,如同黑铁浇筑。
最恐怖的是。
它的左眼瞎了,留下一道贯穿半个脑袋的狰狞伤疤,仅剩的右眼,闪烁着暴虐与戏谑的红光。
它没有发出咆哮,只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震得众人的心脏都要停跳。
山君!?
降临了。
还没等陈三虎完全转过头。
猛虎动了。
庞大的身躯竟然快得像是一道黄色闪电。
它没有扑向最近的陈三虎。
而是凌空一跃,如同泰山压顶,直接越过众人头顶。
扑向了那个手里拿着刀、满身血气的吴有田。
“吼!!!”
一声虎啸,震彻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