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车开得很稳,车窗外的景色对于李泽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十八年了,李家村的变化其实并不大,至少这进村的路还是原来的走向。
一条笔直的水泥路像把灰色的尺子,直直地进田野里。
李泽一边开车,一边给副驾驶上的李梦璃指路:
“闺女,看着点啊,这就是回爷爷家的路。”
“这条路上一共有四道岔口。”
“前三道咱们都不管,那是去别的村的。”
“等到看见第四道岔口的时候,往左转,就是咱们李家村的地界了。”
李梦璃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光秃秃的田野和偶尔飞过的麻雀,乖巧地点头:
“记住了爸,第四个路口左转。”
车子顺利地过了第四个路口,拐进了一条稍微窄一点的水泥路。
这条路先是笔直地往前延伸,紧接着就是一个长长的下坡。
李泽放慢了车速。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在这个下坡路还没到底的地方,就是他父母的长眠之地。
“到了。”
李泽轻声说了一句,把车缓缓停在了路边的泥地上。
父女俩下了车。
李泽打开后备箱,把昨天买的那一大堆烟花爆竹,还有香烛纸钱都搬了出来。
李梦璃也懂事地抱起那两束金灿灿的菊花。
路边的田埂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寒风一吹,野草哗啦啦地响。
李泽站在田埂上,看着不远处那个小小的土坡,心里五味杂陈。
十八年没回来了。
原本以为这里早就变成荒地,连坟头都找不到了。
但是现在看来,虽然周围杂草丛生,长得有一人多高,把路都给封死了。
可那坟包的轮廓还在,并没有被岁月彻底抹平。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这里并不是无人问津的荒坟,每年都有人在打理,有人在添土。
李泽深吸了一口冷气,转头问身边的女儿:
“梦璃,你跟你妈,是不是每年都来这儿?”
李梦璃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理所当然地说道:
“是啊爸。”
“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
“按照妈定的规矩,每年大年初二回完娘家,过两天她就会带我和弟弟回李家村。”
“第一件事就是来给爷爷上坟。”
“妈说,虽然你人不在了,但是我和弟弟身上流着李家的血。”
“这李家的祖坟,只要我们还在一天,就不能断了香火。”
听到这话,李泽心里那股子酸楚又涌了上来,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这个做儿子的当了逃兵。
反而是被他抛弃的妻子,替他尽了十八年的孝道。
这份情,太重了。
李泽看着女儿,一脸认真地说道:
“梦璃,这些年真的是辛苦你妈,也辛苦你们姐弟俩了。”
“这大冷天的,还要跑这么远来除草。”
“爸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样吧,为了奖励你的孝心,回头那张卡里,爸再给你多打一个亿。”
李梦璃本来还在那儿感叹岁月沧桑呢。
一听这话,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手里的菊花差点都没拿稳。
“我的天呐!”
“爸!你太好了!”
“这就又是一个亿?!”
李梦璃激动得想原地蹦两下。
这就是有个神豪老爸的快乐吗?
只要说几句大实话,只要表现得乖一点,这零花钱就跟流水一样哗哗地来。
这种感觉,简直了!
李泽看着女儿那见钱眼开的小财迷样,忍不住笑了笑:
“行了,别乐了。”
“赶紧活,先把路给开出来。”
父女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草丛里。
李泽走在前面,用手把那些枯硬的杂草往两边拨开,硬生生踩出了一条路。
好不容易来到了坟前。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小坟,墓碑还是二十年前立的那种老式青石碑。
后面是一个用水泥简单砌起来的小圆顶。
虽然看着简陋,但并没有塌陷。
李泽放下东西,脱掉昂贵的外套扔在地上,挽起袖子就开始拔草。
“来,闺女,搭把手。”
“把这周围这一圈都清理净,让你爷爷住得敞亮。”
李梦璃也把羽绒服脱了,只穿着里面的毛衣,跟着李泽一起忙活起来。
两人又是拔草,又是捡石头,又是用树枝扫地。
这一折腾,就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等到把坟前那一块空地清理得净净,露出黄色的泥土时。
父女俩都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李梦璃一屁股坐在李泽的外套上,一边用手扇风一边抱怨:
“哎哟,累死我了。”
“爸,我就不明白了。”
“你在火车站出口的时候,不是带了那么多穿着黑西装的保镖吗?”
“刚才怎么不把他们叫过来帮忙啊?”
“他们那一个个壮得跟牛似的,这活儿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非得咱们在这儿累死累活的。”
李泽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袋子里拿出香烛,一边点火一边说道:
“傻闺女,你不懂。”
“这上坟祭祖,那是给自家长辈尽孝。”
“这种事情,必须得亲力亲为才有诚意。”
“要是让保镖来,那是把任务完成了,但你爷爷在下面能感受到咱们的心意吗?”
“这就跟做饭一样,妈妈做的饭和外卖能是一个味儿吗?”
李梦璃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吧好吧,你说得有道理。”
“只要你高兴,咱们多流点汗也值得。”
清理完现场,李泽把带来的贡品一一摆好。
苹果、橘子、糕点,还有一瓶好酒。
他把那两束菊花放在墓碑两旁,然后点燃了香烛。
“来,给爷爷磕头。”
李泽拉着李梦璃,父女俩并排跪在地上。
李泽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让他心里一阵翻涌。
他双手扶地,郑重地说道:
“爸,妈。”
“不孝子李泽,带着你们的孙女梦璃来看你们了。”
“十八年没回来给你们拔草,让你们受委屈了。”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不仅有孙女,还有个孙子叫梦寒,长得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这都是若然给咱们李家立的大功劳。”
李泽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爸,妈。”
“我知道我以前,把若然给弄丢了。”
“但是你们放心,既然我回来了,我就一定会努力把她重新追回来。”
“我要让咱们这一大家子,重新团团圆圆地过子。”
“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儿子成功啊。”
旁边的李梦璃听着老爸这番深情告白,也是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她吸了吸鼻子,大声说道:
“爷爷放心!”
“我肯定会帮老爸的!我是他的头号战友!”
“我一定帮他把妈妈追回来!”
李泽欣慰地看了女儿一眼,继续对着墓碑说道:
“还有啊,爸妈。”
“这次回来,我准备把咱们家好好整修一下。”
“我要把咱们家的祖坟修得气派点。”
“还有咱们那个老房子,我也要扩建。”
“什么二层小楼都太寒酸了。”
“我要盖个大别墅,弄个大庄园,带大花园和游泳池的那种!”
“让全村人都知道,咱们老李家,又站起来了!”
磕完头,烧完纸。
李泽点燃了鞭炮和烟花。
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李泽拉着女儿的手,退到了路边。
看着那升腾起的烟雾,李泽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走,闺女。”
“咱们回老屋看看。”
重新上了车,顺着下坡路到底,往左转,再往右边拐个弯。
经过村口那个早已枯的大池塘,前面就是李泽的老家了。
李泽把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
这是一栋典型的八九十年代农村自建房。
两层楼,红砖外墙,因为年久失修,墙体已经黑得不像样了。
墙角布满了青苔,墙面上甚至还有好几道显眼的裂缝。
二楼的木窗户都烂了一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看起来摇摇欲坠。
“啧啧啧。”
李泽站在车边,看着这座危房,直摇头:
“这房子,还能叫房子吗?”
“简直就是个文物啊。”
“这要是住进去,半夜塌了都不知道。”
李梦璃也是一脸嫌弃地捂着鼻子:
“是啊爸,这比外公家的老房子还要破呢。”
李泽没废话,掏出手机,直接给老一发了条微信:
【定位发给你了。】
【带上工程部的人,一个小时之内给我赶到李家村。】
【我要设计一套新的庄园设计方案。】
【记住,要快!】
老一秒回:
【明白,老板!马上就到!】
发完消息,李泽带着女儿走到大门口。
看着那把生锈的大铁锁,李泽突然愣住了。
他一拍脑门:
“坏了!”
“光顾着回来,忘了找你妈要钥匙了!”
“这没钥匙怎么进啊?总不能把你爸我的奥迪车钥匙进去吧?”
李泽正发愁要不要直接把门踹开。
旁边的李梦璃却是嘻嘻一笑,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
她在李泽面前晃了晃:
“当当当当!”
“爸,你看这是什么?”
李泽惊喜地接过钥匙:
“你怎么会有钥匙?”
李梦璃得意地说道:
“这就叫知夫莫若妻啊!”
“出门的时候,妈就猜到你肯定想不起来这茬。”
“她偷偷把钥匙塞给我了,让我带着,说省得你到时候进不去门,还得砸锁。”
李泽拿着那把带着体温的钥匙,心里简直比吃了蜜还甜。
“哎呀,还是老婆贴心啊!”
“看来若然心里还是有我的,连这种细节都替我想到了。”
李泽美滋滋地把钥匙进锁孔,稍微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父女俩都咳嗽了两声。
屋里光线很暗,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
就在李泽准备进去看看的时候。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李泽以为是老一到了,或者是若然发消息来问情况。
他随意地拿出手机一看。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李泽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内容。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他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短信的备注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
【白浅月】
内容更是让他心惊肉跳:
【李泽,十八年没见了,你终于回来了。】
【有空的话来汉市找我,我在泛海国际酒店等你。】
李泽眼珠子都瞪大了,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白浅月?!
这个昨天晚上才被张若然提起,被视为“私奔对象”的女人。
这个害得他背了十八年黑锅的女人。
她怎么会突然给自己发消息?
而且……
她怎么会有自己的手机号码?这可是他回国后新办的私密号码啊!
最关键的是,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回来了的?!
要知道,他这次回国虽然没刻意隐瞒,但也绝对算不上高调。
一种莫名的不安顺着李泽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这个消失了十八年的女人,到底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