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佩蓉刚才在村口就听见王少芬在嚎，说徐家傻媳妇疯了，中了邪要人，把她胳膊打断了。
她原本是不信的。
宝珠那孩子木讷得像木头，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哪有本事？
可现在看着屋里的惨状，再看裴宝珠那不正常的红润脸色……
难道这傻孩子真的发疯了？
把行知给……
“你……你对行知做了什么？！”
沈佩容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随手抄起在柜子上的鸡毛掸子，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横在床前，指着裴宝珠，声音都在颤：
“你别过来！你要是敢伤行知，我就跟你拼了！”
裴宝珠眨了眨眼，看着如临大敌的沈佩蓉，觉得这些凡人可真有意思，怎么一个个都刚见面就要跟她喊打喊？
入乡随俗，要不……她也稍微凶一点？
“嗯……婆婆，你别激动。”
裴宝珠放下手里的东西，那声“婆婆”叫得无比顺口。
她指了指床上的徐行知，“我只是画符给他治病。”
“画符？”
沈佩容看着儿子口那一团诡异凌乱的血迹，眼泪都要下来了，“你把人都弄出血了叫治病？你个傻孩子，你是被人骗了还是撞邪了？”
这时候搞封建迷信，被人看见是要拉出去批斗游街的！
这丫头是想害吗？
裴宝珠却满脸认真，黑白分明的大眼里写满了真诚：“我没有骗你，婆婆你看，他不抽了。”
沈佩容一愣。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自她进门，儿子……好像真的没抽了？
不仅不抽了，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竟然透着一种睡着后的安详，连口的起伏都比之前有力多了。
“这……”
沈佩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先前行知总是时不时地抽搐一下，看着让人心头发紧。
县医院的大夫明明说行知伤了脏腑，元气耗尽，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怎么这傻丫头折腾了一通，反而像是……缓过来了？
她心里的惊涛骇浪还没平复，猛地又想起了村口王少芬那猪般的嚎叫。
她急切地转头盯着裴宝珠：“宝珠，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才在村口听你王婶哭天喊地的，说……说你把她的胳膊给打断了？！”
裴宝珠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表情无辜又诚恳：“不能赖我。”
“是她先拿被子想闷死我，后来她又要打我，我就轻轻抓了她一下，谁知道她那骨头太脆了……”
沈佩蓉：“……？”
裴宝珠一脸“我很无奈”，继续道：“然后她自己没站稳，脑袋又撞床沿上了，拦都拦不住。唉，这个婶子的脾气也太暴躁了。”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这个王婶说什么，等行知死了，她就要来吃咱家的‘绝户’。”
她歪着头，满眼求知欲地看着沈佩蓉：“婆婆，‘绝户’是什么？好吃吗？”
沈佩容的脸瞬间黑如锅底，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气从口爆发出来。
吃绝户！
这就是咒她儿子死，咒她徐家断子绝孙啊！
在农村，这可是最恶毒也最烂心肝的话！
“王、少、芬！！”
沈佩蓉咬牙切齿，原本温婉的气质荡然无存。
“欺负我都忍了，敢咒我儿子害我儿媳的命！我今天不跟她拼了，我就不姓沈！”
在沈佩蓉的心里，裴宝珠和自家儿子结了婚，已经是自家人了。
王少芬居然想动手死自己的儿媳，这可是天大的愁怨！
她转身就要去厨房摸菜刀。
“我今天就算不活，也得拉着她垫背！”
看着怒气冲冲要去拼命的婆婆，裴宝珠心里很满意。
这婆婆虽然是个凡人，但身上有股正气，性格也不包子，能处。
眼看沈佩蓉真的要冲出去拼命，裴宝珠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了沈佩蓉的衣角。
“婆婆，且慢。”
看似轻飘飘的一拉，沈佩蓉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扣住了一样，竟寸步难行。
她愕然回头：“宝珠？”
裴宝珠轻笑，“打架这种粗活太累了，应该交给男人来。而且……”
她转过身，用两指尖嫌恶地捏起黄符纸：“比起找王婶算账，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就是这东西，几乎就要了徐行知的命。婆婆，您要不先想一想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吧？”
沈佩蓉看着那奇异的符纸，突然有些胆寒。
宝珠的意思是……
沈佩容的手抖得厉害。
她是个读过书的，虽然这几年世道乱，但也知道民间有些脏手段防不胜防。
眼前这东西，分明就是那些个下三滥的把戏。
“这头发……是行知的？”沈佩容声音嘶哑，虽是疑问却很笃定。
裴宝珠点了点头。
沈佩蓉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颤抖：“是谁？到底是谁这么狠毒？”
她拼命在脑海里搜索嫌疑人，可越想越心惊。
行知刚被送回来这段时间，屋子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来探病，还有部队里的战友、领导，甚至有隔壁村受过徐家恩惠的老乡……
来来往往几十号人，谁都有机会接近这张床，谁趁机摸了枕头，本想不出来。
“也是我糊涂！怎么就没把人看住！”
沈佩容狠狠锤了自己的掌心一下，眼泪夺眶而出，“那些人面上看着都客客气气的，背地里竟然下这种阴招！”
找不到具体的仇人，这种未知的恐惧更让人窒息。
沈佩容只觉得有一双双恶毒的眼睛盯着自家儿子，让她脊背发凉。
裴宝珠轻轻叹了口气，劝道：“婆婆，生气伤肝，不值当。”
人呐，就是喜欢想太多。
这因果线乱成一团麻，想破头也没用。
裴宝珠肚子十分突兀地发出一声“咕噜——”
这一声，把屋里凝重的气氛冲散了大半。
沈佩容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杏眼桃腮的漂亮儿媳。
宝珠她……
怎么跟之前那个唯唯诺诺不敢吭声的样子不一样了？
刚才那眼神，还有她的手段……
虽然疑惑，但沈佩容不是傻子，更不是那种要把儿媳妇当妖怪烧了的愚妇。
只要是对行知好的，哪怕是狐仙报恩她都认！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疑。
“宝珠，不管这东西是谁放的，你能让行知转好，你就是咱徐家的大恩人。你等着，妈这就去给你弄吃的。”
她把那张符纸揣进兜里，转身急匆匆去了灶房。
没一会儿，沈佩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疙瘩汤进来了。
虽然只是玉米粗面搅的，没啥油星，但对此刻饿得前贴后背的裴宝珠来说……勉强能入口吧。
裴宝珠接过碗，杏眼在粗瓷碗上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
她先是小口地尝了一口汤，然后才夹起一个面疙瘩，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姿态优雅。
沈佩容在一旁看着，越看越心惊。
这顾家不是说她个憨傻的养女吗？
这气质，怎么比以前那些大院里的首长夫人还要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