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下解决完早餐,许书意随意用水冲了冲碗,瓷碗锃光瓦亮。
一点油水没有的碗,洗起来就是省事。
距离上班还有两个小时,她想着趁水房人少,把这两天没洗的内衣、袜子收拾出来洗了。
许书意仔细观察过住处:这是畜牧站的福利房,藏在嘉市一条商业街的胡同里,住着百十户人家,家家户户格局都和她家一样,上下两层共五十多平,各有厨房,三四十户共用一个公共水房。
说是筒子楼,又都围在一个院子里,实在难定义,姑且就叫筒子楼吧。
优点不明显,热水方便算一个;缺点却扎眼——一举一动都在旁人视线里,哪家有丁点儿动静,转眼就能传遍整个院子。
就像今天她起得迟,拿着洗漱用品去水房时,就收获了不少“注目礼”。
许书意把内衣裤晾在自己房间,拎起军绿色的包斜挎在肩上,带上门下楼。
客厅没人,隐约有饭香从厨房飘来,她走过去一看,厨房空空,锅里更是净净。
许书意瞥了眼紧闭的卧室门,唇角划过一丝无奈。
纺织厂离筒子楼步行要三十分钟,天虽冷,路上行人却不少,大多是步行,极少数骑着自行车。
走到厂里时,许书意身上微微冒汗,她先去更衣室换上工作服,在里面缓了缓,才去自己负责的区域。
车间主任赵华平见她来得早,有些意外:“来这么早?午饭没吃吧?”
“吃了,起得迟,早饭当午饭了。”许书意说得随意,脸上没露半分难色。
赵华平是许妈生前好友,自然清楚她的处境。
这孩子不愿多说,自己总不能上赶着追问,只能在工作上多照拂些。
她瞧着近一个月,这孩子沉稳了不少,性子也不似从前那般阴沉,倒像是缓过劲来了。
“下午把料子发下去,通知她们不用急着赶工。”
一听这话,今晚能早下班,许书意想到周姨买的那些菜,心情不由得轻快几分,点头应下。
跟车间女工磨合了一个月,她早已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做到如今的游刃有余。
发完料,记下每个人领的量,许书意拿着笔记簿回了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磨洋工”。
比起后世的快节奏,现在的工作量,简直像闹着玩。
冬天暗得早,五点刚过,外面已黑透。
“书意,早点回去吧,天一黑更冷了。”赵主任拎着包率先走出办公室。
她一走,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收拾,准备下班。
许书意早瞄着点了,抓起包就小跑出去,身后同事看着她的背影,都纳闷她今儿个怎么下班这么积极。
平她总是最后一个走。
晚上的筒子楼格外热闹,嘈杂声混着各家灯火,烟火气十足。
没等进门,许书意就闻到家里飘出的饭菜香,浓油赤酱的,看来中午没看错,周姨真买了肉。
她眼睛一亮,匆匆推开门,入目是一片热闹景象:狭窄的客厅坐满了人,最惹眼的是那张一米六的餐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红烧鱼、青椒炒蛋、白菜炖豆腐,还有卤鸡卤鸭,丰盛得不像话。
“家里来客人了?”许书意的目光黏在餐桌上,压没顾上看在场人的表情。
“嗯,我班上的同事。书意,过来,我给你介绍下。”韩温言招手让她过去。
许书意心里嘀咕:你让我去我就去?我又不是小狗。
但转念一想,看在今晚伙食丰盛的份上,还是迈开了脚步。
客厅的实木沙发上坐着三个年轻男人,一个穿军绿色工作服,另外两个穿便服。
“刘主任,这是我妹妹书意。书意,这是我们厂的刘主任。”韩温言介绍道。
许书意对着沙发边戴眼镜的男人打了个招呼,视线扫过陪坐的人,发现一大家子都在,连韩温雅也在。
韩温雅是继母周红梅最得意的大女儿,逢人就夸她长得好、有出息,最关键是“孝顺”。
“穿的什么样子?上楼换件衣服下来。”许爸皱着眉,嫌弃地看着她身上笨重的粗布棉袄。
“都要吃饭了,吃完再说。”许书意没理他,去卫生间洗了手,搬个小板凳坐在角落,坐等开饭。
耳边传来他们的聊天声,她听明白了:韩温言和季小芹要搬走了。
难怪桌上这么多好菜,原来来的是厂里负责分房登记的人。
这年头房源紧,只能按各家困难程度分配,优先分给人口多、住房挤的家庭。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许书意瞅着在场人的神色都缓和了些,尤其是那位刘主任。
“温言,可以开饭了。快请刘主任和两位同事上座。瞧我这记性,你刚说过他们名字,我又忘了,叫什么来着?”周红梅端着一盘土豆丝和一碟花生米出来,边放边说。
“顾陌,沈怀安。”韩温言回道。
“刘主任,顾同志,沈同志,没什么好招待的,家常便饭,别嫌弃。”周红梅笑着招呼。
许书意差点没忍住嗤笑——家常便饭?一个月不见荤腥的人家,摆上满桌大鱼大肉,也好意思叫家常便饭?但想到刚才听到的分房消息,她决定做个安静的“工具人”,不多嘴。
许书意坐在餐桌最边角,目光扫过主位的三人。
按说该戴眼镜的刘主任坐中间,可偏偏那个叫顾陌的年轻男人稳稳占了主位,左边的沈怀安懒洋洋倚着椅背,姿态闲适,反倒是刘主任显得小心翼翼,姿态放得很低。
韩温言拿出一瓶酒招呼三人,男人们一喝起酒就没完没了。
许书意没闲着,拿起筷子夹了块看中许久的红烧肉,全瘦的,她吃不惯肥肉。
肉炖得烂糊入味,瘦肉吃起来都不柴,香得她眯起了眼。
刚想夹第二块,周红梅突然起身,把红烧肉端到顾陌他们面前。
许书意坐得偏,伸长胳膊也够不着,只能作罢,转而吃面前的白菜豆腐、土豆丝,还有不远处的红烧鱼,比起红烧肉,终究差了点意思。
“沈怀安,能把红烧肉跟这个菜换一下吗?”许书意猛地站起来,端起自己面前的白菜豆腐递过去。
正交谈的众人被这一出惊得静了三秒。沈怀安本在走神,被这道清冷的声音拽回神,看了她一眼,竟真的端起顾陌面前的红烧肉,跟她换了。
“谢谢。”许书意轻声地道了谢。
“不用谢。”沈怀安淡淡回应。
这段小曲很快被热烈的交谈淹没。
许书意心满意足地吃了两块红烧肉,又扒了半碗菜、半个白面馒头、一碗稠米粥,吃完悄无声息地下桌,回了楼上。
搁平时她早就端盆去洗漱,今晚这场酒局,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
她躺到床上,裹紧被窝,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便做了那个关于“许书意”凄惨结局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