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顾凛的屋子,不大的屋子里,但收拾得板板正正。
墙上挂着张地图,桌上文件摞得齐整,一支钢笔压在最上面,墨迹还没透。
“哐当”一声,门被撞开,带进一股风。
“老顾,听说你娶媳妇了?”
老徐的大嗓门先冲进来,人跟着窜到办公桌前,脸上全是看稀奇的光。
他是顾凛的副手,性子活泛。
后头跟着的是唐金,军区医院的医生,也是顾凛穿开裤就认识的发小。
也带着探询:“真的假的?”
顾凛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没啥温度。
“嗯。”
就一个字。
“嚯!”
老徐一拍大腿,绕着桌子走,
“铁树开花啊老顾,还是朵刚冒尖的嫩花,啧啧,老牛吃嫩草,你这不声不响的,动静不小啊!”
顾凛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下,没理他。
端起桌上的大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喉结滚了滚。
放下缸子时,手指头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蹭了蹭。
唐金眼尖,瞅见他眉宇间那丝极淡的……
愁?
他扯了老徐一把,示意他消停点,试探着问:“老顾,这新婚……子咋样?”
顾凛没吭声。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老徐和唐金互相瞅了一眼,都觉得不对劲。
这反应,不像娶了新媳妇,倒像接了块烫手的烙铁。
“咳,”
顾凛清了清嗓子,视线落在桌面的文件上,声音有点沉,
“怎么……对女同志好?”
老徐眼睛“唰”地亮了,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发挥的话题,精神头十足,
“这还不简单,
大方!敞亮!给钱!给票!
女人嘛,就吃这套!
尤其是那种娇滴滴的小姐,以前过惯了好子的,不得好好供着。”
他把脑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过来人的促狭劲儿,
“再不行,咱拿出部队的硬功夫!
晚上加把劲,让她见识见识咱当兵的威风!
保准服服帖帖!”
“噗——咳咳咳!”
唐金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狼狈地弯着腰呛咳,脸都憋红了。
他抬起头,狠狠剜了老徐一眼,无语的很,
“老徐!你嘴里就没句人话!”
他转头看向顾凛,神色严肃了不少,
“老顾,甭听这莽夫瞎咧咧。
对女同志好,得用心。
她喜欢什么,关心什么,平里缺什么短什么,心里得有数。
别整天板着张阎王脸,再好的姑娘也让你吓跑了。”
顾凛沉默地听着。
老徐那个“加把劲”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宋晚那双总是怯生生的,像受惊小鹿似的眼睛,
偏偏里头又藏着点不肯轻易弯折的倔强。
还有那个尴尬的新婚夜,缩在炕角努力把自己团成一小团,明明声音都在发颤,还非要跟他立什么规矩的模样……
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突突直跳的眉心。
送什么好呢?
他盯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
钱?票?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老徐那套太糙。
用心?
可她的喜好,他一片空白。
缝纫机?
上次后勤部老李帮家属弄了台蝴蝶牌的,听说很稀罕……
不行,
资本家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别把手给扎了。
顾凛起身悠悠的来回踱步,站在窗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窗外。
就在这时,两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
宋晚和顾小满。
宋晚牵着蹦蹦跳跳的小满,正朝门口走来。
她穿着素净的衬衫,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带着一种新嫁娘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羞涩与拘谨。
顾凛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连带着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都消融了几分。
“行了,今天就到这。”
顾凛果断转身,对着对面正眉飞色舞说着什么的老徐和唐金下了逐客令,
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媳妇和闺女来了,你俩赶紧滚蛋。”
“哎哎哎!别啊凛哥!”
老徐立刻跳起来,一脸促狭地凑近,
“嫂子来了,我还没见过新嫂子呢,
让我瞅一眼,就一眼!
保证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温馨时刻!”
他嬉皮笑脸地就想往门口蹭,眼神里充满了八卦和好奇。
顾凛高大的身躯直接堵在门口,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你俩,立刻,马上,滚蛋。
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语气里的占有欲和护食劲儿,明明白白写着:我的人,谁也不准多看。
唐金被推搡着往外走,突然想起一事,忙道:“对了老顾,你之前托我安排的那个病人,已经从一院转到咱们军区医院了,安顿好了,病情目前看还算稳定。”
顾凛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唐金,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知道了。”
俩人被那眼神看得一激灵,知道这位爷是认真的,再赖下去没好果子吃。
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两声,
“得得得,我俩滚我滚,
重色轻友啊老顾!
有了媳妇忘了兄弟!”
老徐一边嘀咕着,一边被唐金一把薅走,
唐金临走前还试图伸长脖子往窗外张望,被顾凛一个冷眼彻底瞪了回去。
打发走了碍事的,顾凛亲自走到门口,打开门迎接。
很快,顾小满像只欢快的小鸟,清脆地喊着爸爸,一头扑进顾凛怀里。
宋晚跟在后面,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新婚的第二天,面对这个名义上已是丈夫,却依旧带着几分陌生的严肃男人,她心底那份尴尬和生疏感还未完全散去。
她微微垂着眼,努力维持着平静。
“爸爸你看!”
小满献宝似的举起手里提着的铝盒,小脸兴奋得通红,
“宋老师做了超级——超级好吃的红烧肉!
特意给你留的,你快尝尝!”
宋晚这才抬眼,对上顾凛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也带着一丝她尚不习惯的暖意。
她心头微跳,赶紧走上前,将饭盒放在办公桌上,轻轻打开盖子。
瞬间,一股浓郁醇厚、带着诱人酱香的肉味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屋里原本的冷硬气息。
顾凛抱着小满坐下,拿起筷子。
他平里在部队吃大锅饭,对食物从不挑剔,能填饱肚子就行,早已习惯了那种千篇一律的味道。
此刻,看着饭盒里色泽红亮,颤巍巍,裹着晶莹酱汁的红烧肉块,他喉头似乎松动了一下。
他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碰,肥肉部分便如凝脂般化开,没有半分油腻,只留下满口丰腴的脂香。
瘦肉部分酥烂入味,丝毫不柴,与酱汁完美融合。
咸甜适口的浓郁酱香在舌尖层层绽放,带着恰到好处的香料气息,温柔又霸道地侵占了他所有的味蕾。
顾凛咀嚼的动作明显顿住了,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艳。
这味道……和他过去二十多年吃的那些食堂饭菜,野战粮,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以前吃的那些,大概只能称之为维持生命的燃料,
而眼前这小小一块肉,才叫真正的食物。
他忍不住又接连夹了几块,吃得专注而认真,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显然对这味道满意至极。
再抬头看向宋晚时,他眼中的暖意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和满足,
“很好吃。”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真诚,
“辛苦你了。”
这句简单的肯定,让宋晚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一分,脸颊微微发热。
顾小满则在一旁得意地晃着小脑袋,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顾凛知道自己家灶台许久不做饭了,定是缺东少西,自己竟然都忘了买,
“那个……”顾凛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屋里……缺啥不?”
宋晚又是一愣,今天他说话怎么总跳着来,
她下意识地想了想那个简陋却已经被她尽力收拾得净整洁的小家,摇摇头:“不缺啥,都挺好的。”
刚搬来,能缺啥,缺的多了去了,但总不能开口要。
顾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男人……到底在想啥,
刚才那算是……关心?
她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
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曾经只用来弹琴画画的手,如今只能做饭,心里那点从现代带来的娇气又冒了头,鼻子有点发酸。
从奢入简,这“简”字,真是笔笔都硌人。
就在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