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
那个陌生号码静静地躺在通话记录里。
像一条毒蛇。
伺机而动。
星辰科技的人。
他们主动找上门了。
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合同是伪造的,本就不存在。
哪来的问题?
除非……
我脑子嗡的一声。
除非合同是真的。
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比如,钱真的转出去了。
或者,有人用这份合同做了别的事。
我冲出档案室。
连招呼都忘了跟老李打。
一路跑回自己办公室。
反锁上门。
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冷静。
必须冷静。
我从背包里翻出那份合同。
重新仔细研究每一个字。
甲方:星辰科技有限公司。
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1010XXXXXXXXX。
我打开电脑,登录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
输入这个代码。
查询结果出来了。
星辰科技有限公司。
成立于2017年。
注册资本五百万。
法定代表人:陈默。
经营范围:技术服务、技术开发、技术咨询等。
公司状态:存续。
地址在上海浦东。
看起来是一家正常的科技公司。
我记下法人名字。
陈默。
和刚才打电话的人同姓。
是同一个人吗?
我继续往下看合同条款。
内容写得很模糊。
“乙方为甲方提供年度战略技术服务支持”。
具体什么服务?
没写清楚。
技术参数、交付标准、验收流程。
统统没有。
这本不像一份正规的合同。
倒像是为了别的目的准备的。
我的目光落在付款条款上。
“合同签订后十五个工作内,甲方向乙方支付合同总金额的30%作为预付款。”
“即人民币五百四十万元。”
五百四十万。
如果对方真的付了这笔钱。
那钱去哪了?
瑞泽集团的账上,肯定没有这笔收入。
否则财务早该发现了。
我的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盯着屏幕。
响了七八声。
最终挂断。
紧接着,一条短信弹出来。
“沈女士,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明天下午三点,星巴克浦东店。”
“希望见到您。”
“否则,我们只能采取法律手段了。”
我的手在发抖。
法律手段?
他们要告我?
告瑞泽集团?
还是告我个人?
我回复短信:“合同有问题,我需要时间核实。”
对方秒回。
“问题就是您签的字,盖的章。”
“白纸黑字,没什么好核实的。”
“明天三点,不见不散。”
我瘫在椅子上。
窗外天色渐暗。
办公室里没开灯。
电脑屏幕的光,把我的脸照得惨白。
怎么办?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是个陷阱。
不去,对方可能真的会采取行动。
不管合同是真是假。
一旦闹上法庭。
我这个签字盖章的人,第一个跑不掉。
伪造签名的事,我说得清吗?
笔迹鉴定能还我清白?
可公章是真的啊。
公司会相信我是清白的吗?
职场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背黑锅。
平时称兄道弟,出事时推得净净。
人心,经不起考验。
我抓起车钥匙。
必须找个人商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又被我按下去。
找谁?
老公周建国?
他就是个普通工程师,不懂这些弯弯绕。
告诉他,除了让他担心,没别的用处。
闺蜜林小雨?
她在广告公司上班,自己一堆破事。
同事?
更不可能。
现在公司里,我谁都不能信。
最后,我想到了一个人。
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当律师的顾明。
毕业十年,联系不多。
但去年同学聚会,他给了我名片。
说有事可以找他咨询。
我翻出那张名片。
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电话。
“喂,顾律师吗?”
“我是沈心。”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
“哎哟,老同学,难得啊。”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事想咨询你。”
我的声音有点抖。
顾明听出来了。
“遇到麻烦了?”
“嗯,挺麻烦的。”
“方便说吗?要不约个地方?”
“好。”
我们约在一家偏僻的茶室。
晚上七点。
我提前到了。
选了个最角落的卡座。
背对着门口。
顾明准时出现。
一身西装,拎着公文包。
比以前发福了些,但精神很好。
“老同学,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
他开玩笑。
我笑不出来。
“坐吧,事情有点复杂。”
我把合同复印件推过去。
没敢带原件。
顾明收起笑容,戴上眼镜。
仔细看了十分钟。
眉头越皱越紧。
“这份合同,你签的?”
“我没签过。”
“那签名……”
“笔迹是我的,但我绝对没签过。”
“公章呢?”
“真的,是我管理的合同章。”
顾明放下合同。
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麻烦大了。”
“怎么说?”
“如果对方,光凭这份合同,你就处于绝对劣势。”
“笔迹是你的,公章是真的。”
“你说你没签过,谁信?”
“可以做笔迹鉴定啊!”
我急了。
“鉴定需要时间,而且结果不一定完全准确。”
“就算鉴定出来有疑点,对方也可以说你故意改变书写习惯。”
“法庭看的是证据,这份合同就是最硬的证据。”
我的心凉了半截。
“那怎么办?”
“先告诉我,这合同怎么来的?”
我把发现合同的经过说了一遍。
包括那个电话。
顾明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被人算计了。”
“谁?”
“不知道,但肯定是你公司内部的人。”
“目的呢?”
“要么是套取公司的钱,要么是坑你,或者两者都有。”
他指着合同。
“你看付款条款,预付款五百四十万。”
“如果对方真的打款了,钱进了公司账户,然后被人转走了。”
“或者,对方本没打款,但用这份合同做别的文章。”
“比如,去银行贷款,或者骗。”
“不管哪种情况,最后追责,都会追到你头上。”
我浑身发冷。
“那我该怎么办?”
“明天去见那个人。”
顾明斩钉截铁。
“什么?”
“必须去,弄清楚对方的意图。”
“如果是求财,可能还有得谈。”
“如果是专门来搞你的,躲是躲不掉的。”
“可是……”
“我陪你去。”
顾明看着我的眼睛。
“以律师的身份。”
“有我在,他们不敢乱来。”
我的眼眶突然红了。
“顾明,谢谢你。”
“老同学,说这些嘛。”
他拍拍我的手。
“记住,明天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承认合同是你签的。”
“咬死不知道,没见过。”
“剩下的,交给我。”
我用力点头。
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但另一个问题冒出来。
“你觉得,公司内部谁会害我?”
顾明想了想。
“你最近得罪谁了?”
“没有啊,我做人一向小心谨慎。”
“那谁最可能接触到你的签名和公章?”
我想了想。
“签名的话,平时签报销单、请假条,很多人都见过。”
“公章……只有我和赵总监有保险柜钥匙。”
“赵总监?”
“我们行政总监,赵大海。”
顾明记下名字。
“这个人怎么样?”
“平时挺和气的,对我也还不错。”
“和气的人,往往最危险。”
顾明意味深长地说。
“职场如战场,面上笑呵呵,背后捅刀子的,我见多了。”
我回想起赵大海今天那个奇怪的眼神。
心里一紧。
“先别打草惊蛇。”
顾明看看表。
“明天见面后再说。”
“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送我上车。
看着我开走。
后视镜里,他一直站在原地。
我心里五味杂陈。
回家已经九点了。
周建国在客厅看电视。
见我脸色不对,走过来。
“怎么了?加班这么晚?”
“嗯,有点事。”
我敷衍道。
“吃饭了吗?”
“吃了。”
其实没吃,但一点胃口都没有。
洗了澡,躺在床上。
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遍遍过合同内容。
那个签名,到底怎么伪造的?
我的笔迹,虽然不算独特,但模仿到这种程度,需要大量练习。
谁会这么处心积虑害我?
还有公章。
保险柜密码只有我知道。
钥匙除了我,只有赵大海有。
难道是他?
动机呢?
我一个小主管,值得他这么费尽心机吗?
一千八百万。
这个数字,像刺,扎在我心里。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
手机突然响了。
我吓得一激灵。
抓起来一看。
是公司座机号码。
这个时间?
谁在公司?
我犹豫着接通。
“喂?”
电话那头只有电流声。
没人说话。
“喂?哪位?”
还是没声音。
几秒钟后,电话挂断了。
我坐起来,一身冷汗。
凌晨两点半。
打这个电话的人,想什么?
恐吓我?
还是提醒我?
我打开床头灯。
再也睡不着了。
脆起来,打开电脑。
搜索星辰科技和陈默的信息。
除了公示系统上的基本信息,网上几乎没有这家公司的痕迹。
没有官网,没有招聘信息,没有新闻。
像一家空壳公司。
我又查了陈默这个名字。
全国叫陈默的人太多了,无从查起。
天快亮时,我才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在法庭上。
法官拿着那份合同,宣布我有罪。
旁听席上,同事们冷漠地看着我。
赵大海在笑。
笑得很诡异。
我惊醒过来。
一身冷汗。
早上,我请了病假。
没去公司。
在家整理思路。
下午两点,顾明来接我。
车上,他递给我一个小型录音笔。
“别在衣服里面,留个证据。”
我接过,手指在发抖。
“紧张?”
“嗯。”
“深呼吸,记住,你是受害者。”
“我们今天是去搞清楚情况的,不是去认罪的。”
我点点头。
但手心的汗,怎么也擦不。
星巴克浦东店在一个商场里。
周末,人很多。
我们提前十分钟到。
选了靠窗的位置。
两点五十五分。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戴着金丝眼镜。
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他环顾四周,看到我们,径直走过来。
“沈女士?”
“我是。”
“这位是?”
“我的律师,顾明。”
男人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
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正是那份合同的复印件。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远。”
“星辰科技的副总经理。”
“陈默是您什么人?”顾明开口。
“我们老板。”
陈远推了推眼镜。
“开门见山吧,沈女士。”
“贵公司收了我们的预付款,但三年来,没有任何服务交付。”
“我们要求解除合同,退还全部预付款,并支付违约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们真的付了钱。
五百四十万。
真的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