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质感。
花朝抬起脸，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上，杏眼湿漉漉的，盛满了还未褪去的惊惧。她像是被那股迫人的气势吓住了，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副模样，就是最好的回答。
胤禛的视线，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
那是一种怎样的视线。
没有怒斥，没有咆哮，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被他扫过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被灌入了西伯利亚的寒风。
华妃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二净，她强撑着站直身体，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她的镇定。
皇后握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试图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在那绝对的帝王威压下，所有的话语都梗在了喉咙里。
“华妃。”
胤禛开口，点出了第一个名字。
华妃心头剧烈一跳，强迫自己跪下：“臣妾在。”
“一场小小的菊宴，也能办成这副样子。”胤禛的语调平稳得可怕，“朕的妃嫔，当众失仪，丑态百出。你协理六宫，就是这么协理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华妃的脸上。
“臣妾失职，请皇上降罪！”华妃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胤禛却连看都未再看她一眼，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被宫女死死按住，还在呜咽挣扎的丽嫔身上。
“冲撞圣驾，仪态尽失。”他冷冷地吐出八个字，“降为贵人，禁足三月，闭门思过。”
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丽贵人，不，现在是丽贵人了，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整个御花园，安静得能听到金菊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所有人都以为，帝王的怒火会继续蔓延。
可胤禛却再也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抬步，在一片跪伏的人群中，径直走向那道唯一还站着的、纤弱的身影。
明黄的衣角，在她眼前停下。
属于帝王独有的、清冽的龙涎香，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将她整个人笼罩。
在所有人惊惧、嫉妒、不敢置信的注视下，胤禛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披风。
那件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披风，被他亲手、仔仔细-细地，裹在了花朝的身上。
披风上，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温暖，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花朝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那宽大的披风完全吞没。她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后，终于找到了庇护所的幼兽。
胤禛垂下眼，看着她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那双杏眼里还带着水汽。
他心口那股无名的燥火，被这片水汽浇熄了少许，却又化为了更深的、带着占有欲的怜惜。
他抬起手，指腹极其克制地，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冰凉的。
整个养心殿的压力，似乎都凝聚在了他的指尖。
“受惊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方才的冷冽，沉沉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看的温柔。
“跟朕回去。”
这五个字，不是商量，是命令，也是宣告。
宣告给这满园的莺莺燕燕看。
宣告给那心怀鬼胎的皇后看。
宣告给那自以为是的华妃看。
这个人，是他护着的。
花朝顺从地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像蝶翼般，在他心上轻轻扫过。
胤禛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花朝裹紧了那件几乎能将她淹没的披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从始至终，胤禛没有再看皇后和华妃一眼。
那两个权掌后宫的女人，就那样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皇帝带着那个新宠，在众人嫉妒又惊惧的视线中，扬长而去。
那明黄的披风，像一面招摇的旗帜，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回到承乾宫。
宫人们早已得到消息，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胤禛挥退了所有人，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坐在主位上，端起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撇着浮沫。
那细微的声响，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花朝安静地站在殿中，身上还裹着那件披风。
过了许久，胤禛才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她。
“今之事，你怎么看？”
花朝上前一步，屈膝跪下，声音依旧是软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
“嫔妾愚钝。只知皇后娘娘与华妃娘娘，绝无害嫔妾之心。想来，是丽嫔姐姐……与那盆绿牡丹八字不合吧。”
她没有告状，没有哭诉。
反而将所有人都摘了出去，用一句“八字不合”的蠢话，将事情轻轻带过。
胤禛定定地看了她许久。
看着她那张纯良无害的脸，和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好一个八字不合。”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既然胆子这么小，以后，离胤礼远一些。”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直到那明黄的身影彻底消失，花朝脸上的怯懦与柔顺，才一寸寸褪去。
她走到窗边，指尖拂过窗台上一盆兰草的叶片。
她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以承乾宫为中心，迅速向整个后宫蔓延。
景仁宫，是压抑的怒火。
翊坤宫，是淬毒的怨恨。
而她的感知，穿过这些嘈杂的情绪，被一股微弱却极其特殊的气息吸引。
那气息，来自偏僻的碎玉轩。
来自角落里，那几株被当做寻常药材，毫不起眼的益母草。
那不是植物本身的情绪。
而是长期照料它的人，所浸染上的气息。
那气息里，有被磋磨的苦楚，有深埋的怨怼，有不甘，有隐忍。
而此刻，这些复杂的情绪之上，却升腾起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的孤勇。
像是在最深的黑暗里，燃起的一簇火苗。
虽然微弱，却带着焚尽一切的决心。
花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碎玉轩，甄嬛。
又一枚最重要的棋子，终于被这后宫的刀霜剑雨，得不愿再忍。
自己决定入局了。
花朝收回感知，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轻声开口，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带着令人心头发颤的寒意。
“不知道甄嬛选择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