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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主卧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柔和的档位,驱散了部分黑暗,却无法为这个过于空旷清冷的空间增添多少暖意。

温言站在卫生间门口,刚刚沐浴过的热水气氤氲未散,皮肤还残留着温热。

她换上了保守的长袖长裤睡衣,丝绸质地贴着皮肤,滑凉如水。

头发用发巾包着,卸去了妆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几分苍白和倦怠。

走出卫生间,厉宴舟已经在了。

他也换了衣服,一身深色的丝质睡袍,带子松松系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膛。

他正站在靠他那侧的床头柜旁,垂眸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偶尔滑动一下。

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和沉静的侧影,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感。

听到她出来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然后收起了手机。

“吹风机在抽屉里。”他指了一下她那边床头柜的方向,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谢谢。”温言低声道,走过去拉开抽屉,果然看到了一个吹风机。

她拿出来,走到梳妆台前,上电源。

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温言面对着镜子,吹着头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透过镜子的反射,看向床上那个男人。

他依旧维持着阅读的姿势,对她的吹风机噪音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份专注,与其说是沉浸,不如说是一种习惯性的屏蔽。

屏蔽掉无关的环境音,屏蔽掉房间里多出来的这个人,屏蔽掉这场婚姻带来的所有非必要扰。

温言很快吹了头发,拔掉电源,将吹风机收好。

嗡鸣声停止,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她走到床的另一侧,属于她的这一边。

床上深灰色的丝绸四件套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她掀开被子,动作有些迟疑地躺了下去。

床垫异常柔软,承托住身体,丝绸的触感冰凉滑腻,让她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

她尽量靠向自己这一侧的边缘,背对着厉宴舟的方向,拉高被子,将自己裹紧。

眼睛盯着对面深色的墙壁,耳朵却无法控制地捕捉着身后所有的声音。

她听到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下了床。

脚步声不重,但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温言保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没有回头。

浴室的门被打开,然后关上。

几秒后,里面传来了清晰的水流声。

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哗哗声,掩盖了其他所有细微的动静。

他在洗澡。

这个认知,让温言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感觉。

就在刚才,她还在那个空间里,卸下防备,洗去疲惫。

而现在,他进入了那个还残留着她气息和水汽的空间。

他们共享了这个卧室,这张大床,现在,也开始共享这个私密的卫生间。

水流声持续着,规律而稳定,像一道白噪音屏障,暂时隔开了浴室内外两个世界。

温言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墙壁上。

时间在水流声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片刻的寂静后,是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

温言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带着沐浴后特有的、微微湿的气息,由远及近。

那股清冽的雪松味似乎被温热的水汽蒸腾过,变得柔和了些。

脚步声停在了床的另一侧。

她感觉到床垫微微下沉,然后是窸窣的布料声,他调整了姿势。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温言依旧背对着他,身体保持着最初的僵硬姿势。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片区域传来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和热度。

即使隔着宽阔的床和厚厚的被子,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依然清晰。

现在,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共枕”之夜,开始了。

夜,还很长。而适应这种同居生活,似乎比想象中,更需要时间和麻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缓慢得令人心焦。

温言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身体僵硬,神经紧绷。

这不是她的床,不是她的房间,甚至不是她习惯的独自睡眠。

身边多了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男性,哪怕他安静得如同不存在,也足以让她所有的警觉系统处于半激活状态。

她尝试着慢慢调整呼吸,让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他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节奏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就这么睡着了?在这种诡异的情境下?

温言有些难以置信。

他的内心足够强大,也足够冰冷,可以迅速屏蔽掉所有不必要的情绪扰,包括身边多了一个新婚妻子的事实。

她开始数羊,强迫自己专注于单调的计数。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温言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不知睡了多久,或许只是浅眠中的片刻,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将她从混沌的边缘猛地拽了回来。

不是巨大的声响,而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续而痛苦的呓语。

温言睁开眼睛,睡意瞬间消散。

声音来自床的另一侧。

是厉宴舟。

“不要……别离开我……”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完全不同于平里的冷静平稳,“爸……妈……车……小心!”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带着濒临绝望的颤栗,随即又化为更含糊的呜咽和急促的喘息。

他在做噩梦,梦到了他的父母,那场夺去他们生命的车祸。

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声音里蕴含的剧烈痛苦,像冰冷的针,刺破寂静的空气,也刺中了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厉宴舟。

白天的他,是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商界帝王,是淡漠疏离、将婚姻视为交易的者。

强大,冰冷,无懈可击。

可此刻,在无人窥见的深夜,在梦魇的掌控下,他剥落了所有坚硬的铠甲,露出了内里最脆弱、最鲜血淋漓的伤疤。

那是一个早年失去双亲、独自扛起家族重担、将伤痛深深掩埋的男人,在梦中无法自控的崩溃。

那压抑的、痛苦的梦呓还在继续,伴随着身体无意识的轻微挣扎,床垫传来细微的震动。

温言朝着他那边的黑暗,轻声开口,试探着呼唤:

“厉宴舟?”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微哑,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只有更加急促紊乱的呼吸和压抑的呻吟,显示他仍在梦魇的泥沼中沉沦。

“厉宴舟!”她提高了些声音,更清晰地呼唤他的名字。

他依旧没有醒来。

温言的心揪紧了。看着那个在梦中痛苦挣扎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越过了床铺中央那无形的分界线,轻轻碰触到了他隔着睡衣的手臂。

手臂的肌肉绷得极紧,微微发烫,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厉宴舟,醒醒!”她一边低声呼唤,一边用手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

那笼罩着他的梦魇仿佛被这外界的触碰和声音猛然撕裂,所有的声音和颤抖戛然而止。

黑暗中,她清晰地听到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呼吸从之前的急促混乱,变为一种刻意压制的、深长而缓慢的吐纳。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确认自己已经脱离了梦境,回到了现实。

温言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他的手臂,连忙松开,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肌肤的微烫和紧绷的触感。

她有些无措地收回手,缩回自己的被子里。

几秒钟后,厉宴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

“抱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平复呼吸和整理思绪,然后才用稍微清晰一些,却依旧沙哑低沉的声音说:

“把你吵醒了……”

“没关系。”温言轻声回应,声音柔和,“你……还好吗?”

“我没事,你睡吧。”

“嗯。”温言低低应了一声,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空气里弥漫的,不再仅仅是之前的疏离和冰冷。

多了一丝未散的惊悸,一丝尴尬,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因刚才肌肤相触和短暂对话而产生的微妙波动。

温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厉宴舟手臂时的温度。

床的另一侧,那个男人的呼吸也逐渐平稳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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