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开始发凉。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诊断至少是不严谨的。至多——”
他没说完。
看了我一眼。
“你妈在哪治的?”
“市二院。肿瘤科。”
“主治是谁?”
“方雅琴。”
他沉默了几秒。
“我认识方雅琴。”
“怎么说?”
“她不至于犯这种错误。”
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如果不是水平问题,那就是别的问题。”
我走出省肿瘤医院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妈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她的片子和报告。
她问我:“怎么说?”
“妈,能治。”
她愣了一下。
“方医生不是说——”
“方医生说错了。”
我蹲下来,帮她系鞋带。
她的鞋是超市里买的那种,三十九块钱一双。鞋底磨偏了,左脚比右脚偏得厉害。
她穿了两年。
“慧慧,会不会搞错了?”
“没有搞错。”
我把鞋带系好,站起来。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我站在她旁边。
车上人多,有人挤我,我扶着我妈的肩膀。
她很瘦。肩膀骨头硌手。
三十年环卫工。夏天凌晨四点起床扫街,冬天零下十度在外面站着。退休金一千九百块。
拆迁的时候说好补七十八万。
最后到手三十一万。
差了四十七万。
当时我妈去街道办问过,工作人员说政策调整了,说是这片区的补偿标准统一下调了。
我妈信了。
我妈什么都信。
医生说没救,她信。
拆迁说调整,她信。
她一辈子都信别人说的话。
我不信。
我搂着我妈的肩膀。
车窗外是这个城市的高楼大厦。
我妈扫了三十年的街。
没有一栋楼是她的。
公交车经过城南的时候,我看见一片工地。
那是我妈原来住的地方。
三十八平米的小房子。没了。
变成了一个楼盘。
楼盘广告牌上写着:均价一万八。
我妈那三十八平米,按这个价,值六十八万。
她拿了三十一万。
比市场价少了一半。
我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算账。
职业病。
做了十二年财务,看见数字就想算。
七十八万。三十一万。四十七万。
四十七万去哪了?
方雅琴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又浮出来——
“那个棚改的体检费,这个月底之前能结吗?”
棚改。体检费。
我妈在那片棚改区住了二十七年。
没有人通知她做过体检。
4.
我开始查。
不是冲动,是职业本能。
做了十二年财务,我知道怎么查账。钱的去向,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人会说谎,数字不会。
周一上午,我去了区卫健局。
我说我是棚改安置区的居民家属,想查“棚改安置户健康保障专项资金”的使用情况。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这个信息需要向主管单位申请。”
“主管单位是谁?”
“市二院和区城建局联合管理。负责人是方雅琴副主任。”
方雅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