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在一旁听见这话，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二级钳工也值得拿出来炫耀？他身为厂里屈指可数的八级钳工，带的徒弟这么多年还停留在二级，这非但不是光彩事，简直让人脸上发烫。
贾东旭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模样，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脆转身走到路的另一边，眼不见为净。
“你怎么就认定我是学徒工呢？”
赵冬方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刚进厂的门，不是学徒工还能是什么？”
贾东旭反问得理直气壮。
“是不是，你很快就清楚了。”
赵冬方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将贾东旭甩在了身后。
等贾东旭回过头，才发现自己的师父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对面。
他赶忙跟了上去。
到了车间，贾东旭四下张望，却没找到赵冬方的影子。
其他工友身边，也不见什么新来的学徒。
“贾东旭，还不赶紧去活？在这儿瞎转悠什么！”
小组长看见他，出声训斥。
“知道了，这就去。”
贾东旭嘴上应着，态度却有些敷衍。
他心想，自己的师父是易中海，只要不是车间主任亲自来管，旁人多少都得给他点面子。
就在这时，厂区广播的提示音响了三遍，随后传出了清晰的通知：
“全厂职工同志们请注意。
我厂新引进一位高级焊工人才——五级焊工赵冬方同志。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他加入我们轧钢厂这个大家庭！”
广播里的内容让易中海猛地一怔。
赵冬方？该不会是同名同姓吧？
贾东旭也愣住了。
“难道是那个赵冬方？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心里翻腾着，“他明明就是个刚来的学徒！肯定是重名了！”
他心神不宁，手下一滑，一个加工件“啪”
地一声，成了废品。
“贾东旭！你这已经是今天早上第几个废品了？”
车间副主任恰巧经过，见状立刻沉下了脸，“都是年轻人，你看看人家赵冬方，年纪轻轻就是五级焊工了！你再看看你自己，就不能上点心，争口气吗？”
易中海忍不住凑近问道：“副主任，您说那赵冬方……很年轻？”
“可不是嘛，跟贾东旭差不多年纪，昨天才刚办完入职手续。”
副主任说着，又把目光转向易中海，“易师傅，贾东旭是你徒弟，你得多费心教教。
他这废品率要是再下不去，可是会拖累咱们整个车间的评比成绩。”
后面的话，易中海和贾东旭都没太听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如果副主任说的没错，那么广播里那个风光入职的五级焊工赵冬方，真的就是四合院里那个赵冬方，贾家那位所谓的远房亲戚。
“绝无可能。”
“除非亲眼所见。”
赵冬方迈步跨出第一钳工车间的大门。
不过片刻。
焊工车间里便出现了他的身影。
贾东旭一路追着踪迹找来，总算瞧见了人。
他盯着赵冬方，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
“你真是五级焊工？”
贾东旭心里仍旧无法相信。
一个从乡下来的人，怎么会懂得焊工的技术？
“早就告诉过你，我的级别必然在你之上。”
“我五级，你二级，差距够清楚了吧？”
赵冬方神色平静，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贾东旭的面色顿时阴沉下来。
“五级焊工……这怎么可能？”
“最多就是个学徒罢了！”
“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耍了花样——名义上是五级，实际上只会做些学徒的活。”
贾东旭自觉抓住了把柄。
“赵冬方，你可知道作假被查出来是什么后果？”
“只要我去告发，你立刻就会被轧钢厂开除，档案里记上一笔，往后没有哪家工厂敢要你。”
“不过我向来心软，不忍心看你丢了饭碗。”
“这样吧，你每月工资分我一半，我就不揭发你。
只拿一半，你看我多宽厚？”
贾东旭越想越得意。
五级焊工，每月工资六十六元，加上特殊工种津贴，到手能有七十多块。
分他一半！
光是想想就让人心头舒畅。
“胡说八道！作假的是你才对！”
“我是凭本事考上的五级焊工！”
“你想举报我？”
“尽管去，最好直接找李副厂长，他一定会公正处理的。”
赵冬方反而笑出了声。
举报？
贾东旭真要去了，怕是落得个诬告的下场，少不了一顿处罚。
提到李副厂长，赵冬方思绪微微飘远——再过几年，时局便将动荡，风向也将转变，跟着李副厂长或许才是稳妥的选择。
“正好，李副厂长觉得我是可造之材，有意拉拢。”
“我顺水推舟，站到他那边便是。”
“贾东旭，你还等什么？快去举报啊。”
赵冬方笑吟吟地催促着。
贾东旭浑身一颤，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只觉得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贾东旭走出焊工车间，一路闷着头回到了钳工的工作区域。
他没有先去找李副厂长，而是径直寻到了易中海。
“师父，我刚从焊工那边回来。”
贾东旭压着嗓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广播里提的赵冬方……就是那个赵冬方。”
易中海闻言，眉毛抬了抬，显然也有些意外。
“我觉得这事不对劲。”
贾东旭向四周扫了一眼，见无人留意，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您仔细想想，赵冬方是什么出身？一个乡下长大的，他们那儿怕是连电灯都没见过，更别说摸焊枪了。
他怎么可能懂焊接？这里面一定有鬼。”
易中海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这话不无道理。
莫说是穷乡僻壤，即便在这四九城里，若不在工厂，寻常人也本接触不到焊工的活计。
他也觉得贾东旭的猜测有理，赵冬方这手艺，来得恐怕不净。
后院那位牛老爷子，向来神神秘秘的，赵冬方又很得他欢心。
说不定就是老爷子一时糊涂，走了什么门路，替赵冬方铺了路。
“师父，咱们去厂里揭发他吧？”
贾东旭有些按捺不住。
“慌什么？”
易中海显得老成持重，“捉贼要拿赃。
走，我对焊工也算略知一二，咱们先去亲眼瞧瞧，他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两人一前一后，又折返回焊工车间。
没费什么工夫，便找到了赵冬方活的位置。
那里早已围了一圈人，个个伸着脖子，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
“这位新来的赵师傅，手艺真是绝了！”
“瞧瞧这焊纹……咱们焊出来的像歪歪扭扭的 ，人家这活儿，规整得跟一片片龙鳞似的。”
“能比吗？人家是五级工，你才一级，差着境界呢。”
这些钻进耳朵里的议论，让易中海和贾东旭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们想听的不是这些夸赞，而是纰漏，是破绽。
可偏偏，入耳的尽是捧场的话。
“难道……他真有两下子？”
易中海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都散开些，围在这儿像什么话！”
一个粗嗓门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的嘈杂。
易中海认得这人，是焊工车间的五级老师傅，姓孙，在车间里也算是有数的人物。
只见孙师傅手里捧着两块钢板，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赵师傅，您这会儿得空吗？”
孙师傅对着赵冬方开口，方才的大嗓门收敛了不少，脸上甚至堆起了颇为热络的笑。
易中海看在眼里，心头不由得一紧。
这情形可不太妙。
孙师傅这般作态，要么是赵冬方真有令其折服的本事，要么便是赵冬方背后有着让人忌惮的靠山。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赵冬方，恐怕不好招惹。
“什么事？”
赵冬方抬起头，语气平淡。
赵师傅停下手中的工作。
“您瞧瞧这两块料子，”
孙师傅递过钢板，“有没有把握接上？”
易中海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这东西他认得。
早些年厂里偶尔接到类似的特殊钢材，要么高价请外头的老师傅来，要么脆运到别处处理。
本厂的焊工里，还没人能拿下这种活。
“老孙，您这不是给人家出难题吗？”
旁边有人嘴。
“新二号和新七号钢，焊接要求太苛刻了，赵师傅恐怕也够呛。”
“话别说太早，万一行呢？”
“真要成了，厂里还不得把他供起来？”
四周嗡嗡的议论声里，看好的没几个。
毕竟这活儿的技术门槛，实在高得吓人。
“我试试看。”
赵冬方神色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淡笑。
大师级的手艺在他指尖流转。
所谓难焊，无非是对火候的掌控苛刻到极致——轻了沾不牢，重了形变质变，分寸只在毫厘之间。
“最好让他搞砸……”
“师父，等他失手，咱们就举报他糟蹋珍贵钢材！”
贾东旭压低声音，眼底发亮。
易中海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这年头特种钢产量稀缺，若是焊接失败，的确是个不容放过的话柄。
“哎哟！我的眼——”
贾东旭正暗自得意，没留神焊光骤亮，被刺得眼前一花，阵阵发疼。
不到五分钟，赵冬方收了焊枪。
“焊完了？这么快！”
“瞧那焊缝的弧度，流畅得像描出来似的。”
“光好看顶什么用？得看结不结实。”
孙师傅没理会周围的嘈杂，取来探伤仪，仔细扫过焊缝。
仪器静悄悄的，一声未响。
他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又反复查了两遍——依旧安安静静。
“别是机器坏了吧？”
孙师傅转头喊道，“小宋，去库房找个废件来！”
年轻人快步跑开，没多久便捧回一件早前焊废的样品。
探伤仪刚靠近，立刻发出尖锐的鸣响——
嘀嘀嘀！
孙师傅笑得合不拢嘴。
“赵工，贺喜了！这回特种钢焊接，你可是拿下了。”
“从今往后，咱厂再也不用低声下气求人，看人眼色过子了。”
孙师傅满面春风。
整个焊工车间都洋溢着喜气。
这不单是不必仰人鼻息的事——有赵冬方这么一位行家在，往后遇上棘手的难题，大伙儿都能找他点拨了！
“假的……”
“这绝不可能！”
“他哪来的本事焊上？”
贾东旭双眼瞪得通红。
赵冬方年纪比他小，头一天进厂，凭什么就直接评上五级焊工？
他自己在厂里了这些年，至今也不过是个二级钳工！
他咽不下这口气！
易中海长叹一声，不服又能怎样？
谁让你不够刻苦？
谁让你没那天赋！
“走吧。”
易中海摇了摇头。
贾东旭狠狠剜了赵冬方一眼，扭头就要离开。
谁知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嘴啃泥！
贾东旭这一跤摔得极重，疼得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顿时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赵冬方瞧见他那狼狈相，又瞥见一旁的易中海，心里顿时了然。
这两人分明是来摸他的底，想挑他的错处。